而那叫蒙戈的惨叫声穿透了大半天际。
来瑞听着那声音在空旷的土地上反复回荡,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弹回来,终于有些不耐地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抬起手,一藤蔓从他袖口无声探出,将蒙戈裹成了蛹一般,连带着他的声音都隔绝在内。
“放心,”来瑞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崽,“死不了。不过是为他的无知,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有一只巨大的金色垂耳兔幻影正在缓缓成形。那兔子的双耳柔顺地垂在两侧,长长的绒毛在风中微微浮动,看上去本该是温和无害的模样。
可它的眼睛是半阖着的,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个瞳孔。那副垂着眸子的姿态,反而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被捆住的黑虎兽人们大气也不敢出。
沉默。长久的沉默。
不是说巫医最是仁慈的吗?眼前这个……
是个假的吧?
不是说兔兽人最是温柔体贴的吗?眼前这个……
哪里温柔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像是生怕一开口就会成为下一个蒙戈。
蛇弃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捏着一团正在劈啪作响的雷蛇。那雷蛇不过小臂长短,通体由细密的蓝色电弧凝聚而成,像一条活物一样在他指间蜿蜒爬行,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声响。
“都不说话?”蛇弃歪了歪头,眼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神色,“很好。我就喜欢你们这些不爱开口的。”
他松开手指,那条雷蛇便从他掌间缓缓滑落,落在泥土地上。
然后,它分裂了。
一条变成了两条。两条变成了四条。四条变成了八条。像是某种遵循着古老法则的繁衍,每落在地上一次,数量就翻上一倍。那些细小的雷蛇在地上无声地游走,穿过泥土、绕过碎石,精准地攀上了每一个被捆住的黑虎兽人的身体。
它们从脚踝开始缠绕,一圈一圈地爬上小腿、大腿、腰腹、胸口,最终停留在锁骨附近,像一道细密的蓝色锁链。
黑虎兽人们的五官被雷蛇绕过的藤蔓和土块包裹着,只剩下惊恐的眼睛和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鼻翼露在外面。
“还没有人能够在‘吐话蛇’的束缚下坚持一时耳的。”蛇弃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起初,那些黑虎兽人觉得这不过是一些细微的电流,像被干燥的兽皮蹭过皮肤,麻痒痒的,并不疼。
可不知不觉间,那种麻痒开始变得尖锐,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里;然后尖锐变成了刺痛,刺痛变成了灼烧。他们的经脉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肌肉在雷蛇的缠绕下疯狂战栗,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疼。太疼了。
终于,有一个兽人忍不住了。他拼命挣扎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喊叫:“说……我说!我现在就说!”
蛇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可惜了,”他的声音淡淡的,“你错过了最佳的时候。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珀七愣了一瞬,连忙跟上去,小跑着赶在他身侧,满脸不解:“蛇弃大人,他不是都松口了?怎么……”
“那你去听。”蛇弃没有看他。
珀七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雷蛇中挣扎的兽人,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
他最近学乖了不少。用丹宝巫医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不理解,但照做。既然蛇弃大人说不想知道,那就不想知道。反正蛇弃大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虽然他有时候真的看不出来那道理在哪里。
沉霄从后面跟了上来,步伐不紧不慢。他虽然看不见,但感知中那些雷蛇的律动和黑虎兽人们的气息变化,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
“这才多久,”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那个兽人就松口了。若真有骨气,也该在一时耳左右。”
珀七回过头:“什么意思?”
沉霄微微侧头:“你没看出来吗?蛇弃的雷蛇所释放的雷电异能,是循序渐进的。”
珀七眨了眨眼睛。
“我听闻蛇族的雷电异能中,有一种惩罚手段,正是蛇弃方才用的那种。”沉霄的声音平缓而清晰,“那雷蛇从一条分裂成两条,两条分裂成四条,数量每翻一倍,释放的异能强度也成倍递增。从一开始的微麻,到针刺,到灼烧,再到经脉痉挛——每一步都是逐渐加重的。”
珀七听得认真,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你们黑虎一族崇尚力量,自古以来就皮糙肉厚。”沉霄说,“这点时间的疼痛,对一个六星兽人来说,远远不足以让他彻底松口。他方才那副‘受不住’的样子,十有八九是装的。目的是什么?试探?拖延?还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后放他走?”
珀七的脚步彻底停了。他扭过头,看向那个还在雷蛇中“挣扎”的兽人,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过头,看向蛇弃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种全新的、亮晶晶的东西。
“蛇弃大人,”珀七小跑着追上去,“你好厉害!”
蛇弃没有理他。
“你接下来的任务——”蛇弃的声音依旧淡淡的,“盯着他们。一时耳以后,松开那些雷蛇,分开带他们一个个问。谁先开口,谁有机会活。谁最后开口,谁就替他的忠诚殉葬。”
珀七用力点头:“是!”
他转身朝那些黑虎兽人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不过蛇弃大人,你怎么知道那个兽人是装的?”
蛇弃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沉霄跟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蛇弃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他的衣摆和发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斟酌过很多遍才终于吐出来的:“蛇弃,你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蛇弃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沉霄。
“我同你,”他缓缓侧过头“有什么好说的?”
沉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虽然那双眼睛看不见,但他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清晰。他能感知到蛇弃周身那层微微收紧的气息,像是一条被触碰了逆鳞的蛇,在不动声色地亮出獠牙。
“蛇弃。”沉霄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夕阳里,“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帮珀七。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黑虎部落。”
风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瞬。
“所以呢?”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危险,“你是想威胁我?”
沉霄微微蹙眉,像是被这个猜测冒犯到了:“从未想过。”
“那你是想告诉小家伙?”
沉霄的眉心松开了一点,像是确认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我不是那种告状的人。既然小丹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并且不过问还选择支持——那我也可以当作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是蛇弃,你有没有想过——若她有一天真的知晓了,你该如何?”
蛇弃没有说话。
“八进九的记忆传承,九死一生。”沉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沉重的担忧,“不是每个人都像雪耀那般,有兽神眷顾。更何况——你们蛇族的记忆传承,比任何古族的传承都要复杂、凶险。近百年来,无一人能够从里面活着出来。”
热风吹过空旷的草地,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
蛇弃站在那里,看着沉霄那双看不见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晰的盲眼,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自有打算。”
“你打算怎么跟小丹说?”
“她不需要知道。”
“她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