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的手落在柳儿肩上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自动进入了一种分裂状态。
这是她在这三个月里练就的生存技能:意识像屏幕一样一分为二。左半边屏幕实时接收着所有感官输入——他手掌的温度(偏高,带着潮湿),羊绒衫纤维被压陷的触感,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敲击的节奏。右半边屏幕则飞速运转着与当下无关的数据:录音笔的剩余电量(87%),微型摄像头的视角(对准床头柜区域),李明此刻在楼下的位置(车里,或清洁间?),两小时倒计时(已过17分钟),以及最重要的——今晚要引导他说出的关键信息。
“转过去。”王总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气流拂过她耳后的绒毛。
柳儿顺从地转身,面朝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璀璨得近乎虚无。她在这扇窗前站过三次,每一次都在心里默数对面大楼的窗户。一共324扇,其中47扇在这个时间点还亮着灯。她给它们编号,想象每扇亮灯的窗户后都有一个家庭,一对夫妻,一段不必在酒店房间里进行交易的人生。
羊绒衫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他的动作不粗暴,甚至算得上“有教养”——每次只解一颗,指节偶尔擦过她颈后的皮肤。这种刻意的“温柔”比直接的暴力更让柳儿作呕。暴力至少是诚实的,而这种披着伪善外衣的侵犯,像是在说:看,我多尊重你,所以你要感恩戴德地接受我的侵犯。
衣服滑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昂贵的羊毛编织物蜷缩在她脚边,像一只死去的动物。柳儿盯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一个苍白的、模糊的、正在被剥离的轮廓。
“你在发抖。”王总的声音里有一丝察觉到的满意。
“冷。”柳儿说,这是真话。房间的空调开得很低,她裸露的皮肤上起了细小的颗粒。但更深层的冷来自内部,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无论多少层衣物都捂不热。
“很快就热了。”他的手抚上她的背,沿着脊柱一路向下。柳儿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来锚定意识。血腥味在舌尖蔓延,一种私密的、属于她自己的痛感,对冲着他施加的触碰。
她被引导着走向床。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床单是冰冷的埃及棉,被酒店浆洗得僵硬,摩擦皮肤时有种粗粝感。她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72颗水晶,她数过。其中3颗有细微裂痕,灯光经过时会折射出不一样的光斑——这是她发现的秘密,一个只属于她的、与这个房间有关的微小真相。
王总俯身过来,阴影笼罩了她。他的脸在背光中模糊,只剩下轮廓和呼吸。柳儿调动所有意志力,让右半边的意识屏幕保持运转:
*线索一:董事会改选。要让他说出具体操纵哪些人。
*线索二:供应商回扣。金额、账户、中间人。
*线索三:质量事故的原始文件。存放地点。
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柳儿微微颤抖着,缓缓地将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了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上。近距离观察下,她才发现这位年逾五旬的男子面容上已经刻满了时光流逝所带来的印记——眼角处细密的鱼尾纹、下巴上略显松弛的皮肤以及鼻翼两旁深深浅浅的法令纹。然而,当她与他的眼神交汇时,却惊讶地察觉到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宛如燃烧的火焰一般炽热夺目;那是一种极度贪婪得到满足后的光芒,令人心悸不已。
柳儿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暗自为他拍下一张照片:这张布满沧桑的面庞,此刻正流露出如此诡异且让人毛骨悚然的神情……一定要牢牢记住!无论是在未来的法庭之上,还是撰写举报材料之时,亦或是每当午夜梦回之际,她都绝不能忘记今日所见之景!
这不是疼痛——第三次已经不会疼痛了。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入侵,一种边界被彻底践踏的体验。她的身体像一栋被强行闯入的房子,闯入者不仅占有了空间,还重新排列了家具,在墙上涂鸦,用他的存在覆盖了她所有的私人印记。
她开始实施计划中的“引导”。
王总...... 她的语调微微上扬,仿佛一阵轻风拂过琴弦,带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颤音。那轻柔得如同羽毛般的嗓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暧昧与诱惑。
此刻的氛围异常微妙,宛如紧绷的弓弦,稍有不慎便可能断裂。然而,正是这样充满张力的场景,才让这场对话变得如此惊心动魄。
她深知自己正在冒险,但同时也明白,此时此刻乃是绝佳的机会。毕竟,男人往往在床榻之上最为松懈,毫无防备之心;而此时的他们,亦是最喜欢自吹自擂,将心中深藏不露的秘密一吐为快的时候。
果不其然,听到她提及张总,王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一瞬。紧接着,一声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笑声响起,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自他宽阔的胸膛喷涌而出。那笑声中透露出一种无法撼动的自信和对局势的绝对掌控力:老张啊?哼!他可没那个胆子敢背叛我。他那宝贝儿子在我的分公司里大肆敛财,这些赃款足够让他蹲个十年八年大狱啦!
信息一:张总的把柄是妻子的经济问题。
柳儿在意识里记录下来,同时调整呼吸,让身体显得更“投入”一些。这是她学到的最恶心也最有效的技巧:用表演出来的生理反应,换取真实的情报。
“可是……董事会不止张总一个人。”她继续,声音因身体的晃动而断断续续,“李总,刘总……他们都……”
“老李要退休了,只想平稳落地。”王总的呼吸变重,语速加快,“我答应给他儿子安排个好位置……他儿子,就那个留学回来的废物,在我这儿挂个闲职,一年八十万……老刘嘛,他那个新能源项目,环评在我这儿卡着呢……”
信息二:李总的需求是子女安排,刘总的弱点是项目审批。
柳儿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些。她知道现在必须要保持镇定,因为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理呢!然而此刻内心却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一般,让她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那……供应商那边……”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她紧紧握着手中的文件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然而,还没等她把话说完,王总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一般,动作骤然加快。
只见他迅速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柳儿面前,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异样的光芒。紧接着,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一把将柳儿拉进怀中。柳儿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感觉到王总的身躯紧紧贴着自己,仿佛要将她揉入骨髓之中。
与此同时,王总的呼吸也变得异常沉重和炽热,如同一股滚烫的热浪扑向柳儿的脸颊。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柳儿顿时乱了方寸,心中涌起一阵慌乱和不知所措。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语此刻竟如同被施了魔法般,死死地堵在了嗓子眼儿,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吐出半个字。
终于,忍无可忍的柳儿忍不住轻声喊出:等一下!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王总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闭嘴。 这句话听起来既不像生气时的怒吼,又不像是平常时候的说话语气,反而更像是一种充满了欲望和专注的低语。说完之后,他便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正在做的事情上面,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柳儿一个人孤独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头顶上方的吊灯上。吊灯上镶嵌着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水晶,但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宛如蜘蛛网般蔓延开来。
柳儿默默地数着这些裂痕,从左上角的第一颗开始,一直数到右下角、再到正中间偏左的那颗……当她数完第十遍的时候,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于是,她决定尝试一下高中化学老师曾经传授给她的方法——背诵元素周期表。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柳儿轻声念叨着,声音低沉而又缓慢。每一个元素符号似乎都带着某种魔力,让她逐渐平静下来。随着记忆的唤醒,那些熟悉的元素名称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晃动如同平静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一般,悄然打破了这片静谧祥和的氛围。柳儿敏锐地察觉到身下原本柔软舒适的床垫似乎正承受着某种未知力量的重压,不时发出低沉的嘎吱嘎吱声,仿佛在痛苦地呻吟。
几乎同一时间,一股温热且略带黏稠感的液体沿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缓缓流淌下来,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异样的触感。无需思考,仅凭直觉,柳儿便心知肚明——这必然是从身旁那个男子身躯上滚落的汗珠无疑。
她的目光无法抑制地离开头顶上方那块洁白如雪、仅有一条极细裂纹的天花板,情不自禁地转向床边那个男人略显模糊的轮廓。此刻的他双目紧合,毫无生气;鼻息粗重,似有千斤重担压身;面庞之上更是布满了难以掩饰的倦容与疲态。
目睹此景此情,柳儿心头忽地泛起一缕深深的无可奈何以及无尽的酸楚滋味。
结束了。重量离开,床垫回弹。王总翻身躺在一旁,喘息声逐渐平稳。柳儿没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天花板。身体的感知慢慢回归:大腿内侧的酸痛,背上被床单摩擦出的红痕,胸口他留下的湿漉漉的痕迹。
她等待。这是最关键的阶段——事后的松懈期。
果然,几分钟后,王总开口了,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你刚才问供应商?”
“嗯……”柳儿侧过身,面向他,做出聆听的姿态。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让他感到被崇拜,被需要,被信任。
“老规矩,走香港的账户。”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三层转手,最后进瑞士的户头。去年光这一项,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柳儿适时地表现出惊讶。
“五千万。”他吐出一口烟,笑了,“不然你以为我那套别墅、那艘游艇哪来的?靠工资?”
信息三:香港账户,瑞士最终账户,年额五千万。
柳儿的心脏狂跳。够了,这些加上之前的,足够构成完整的证据链了。但她还需要一样东西——物证。
“您真厉害。”她说,声音里掺杂着恰到好处的崇拜和一丝担忧,“不过……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哪儿安全啊?我总担心……”
“担心什么?”王总斜睨她一眼。
“担心被人发现……毕竟,纸质的文件,总归有风险。”
这是最冒险的一步。直接打探机密文件的存放位置。但王总今天似乎格外放松——或许是她的“表现”取悦了他,或许是董事会的压力让他需要倾诉,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享受在一个他认为完全掌控的女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权力。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柳儿以为过界了时,他笑了:“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我老家的祠堂,祖宗牌位后面。谁想得到?”
信息四:关键证据存放在老家祠堂牌位后。
柳儿屏住呼吸。这是她三个月来等待的——一个确切的、可查证的物理位置。
“祠堂……”她轻声重复,“您老家在……”
“云南,一个小村子,地图上都找不到。”他掐灭烟,翻身下床,“行了,该走了。九点还有个电话。”
他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柳儿立即起身,动作迅速但不慌张。她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手指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先内衣,再裙子,最后是那件米色羊绒衫。扣子一颗颗扣上,像重新拼凑起被打碎的自己。
穿衣时,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床头柜上的微型摄像头指示灯微弱地亮着——它在工作。胸衣内侧的录音笔应该也录满了。证据够了,今晚的任务完成了。
浴室水声停止。王总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又是那个衣冠楚楚的副总。他看了眼柳儿,点点头:“下周同一时间。”
“好。”柳儿说,声音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