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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稷下的一天 > 第495章 梦醒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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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玉触手生温的刹那,李明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等视野再度清晰,他已站在一条青石铺就的古道上,两旁松柏参天,远处檐角飞翘,书声隐约。这是……稷下学宫?他低头,身上是粗糙的葛布深衣,而非片刻前穿的衬衫。

“李兄,为何在此发愣?”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柳儿——公司里那位总沉静寡言、喜爱焚香抄经的女同事。此刻她也一身素雅襦裙,眉目依旧,却多了份不属于现代社会的疏离清气。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同在公司茶水间偶遇,却又截然不同。

李明心中那丝熟悉的、轻微的厌烦感,不合时宜地泛了上来。在现实中,他就不喜欢柳儿那种过分沉浸在自我灵性追求里的状态,觉得有些刻意与脱离实际。没想到,连在这样离奇的梦境(他假定这是梦)里,这种感觉竟也如影随形。

“无事。”他生硬地回答,转身朝学宫走去。柳儿并未多言,默默跟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正如他们从未在公司的走廊里相互问候。

学宫恢弘,百家论辩之声不绝于耳。他们似乎被默认是前来求道的学子。一位鹤发童颜的夫子正在讲授:“……是故,见人不是,当反观诸己。心外无物,汝所见之万象,无非汝心之投射。憎人轻慢,必是己心有慢;厌人喧哗,或是己心不宁……”

李明听着,心中猛地一震,不由看向不远处的柳儿。她独自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与周遭热烈辩论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给自己罩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正是这种“屏障”感,最让他隐隐不适。他总觉得,那是一种无声的评判和疏远。

当晚,月色如洗,学宫后山的静思崖上,李明又见柳儿孤身伫立,面对云海,身影单薄却执拗。白日夫子的话在他脑中回响:“除非这个特质也存在于你自己身上,否则你无法在别人身上看到它……”

他心头烦躁,忍不住走近,脱口而出:“你总是这样,独自一人,不累吗?”

柳儿缓缓转身,眼中映着月色,并无波澜:“李兄觉得,我该如何?”

“至少……与人交流,融入其中。修道难道就是离群索居?”他将现实中对她的隐约批评,借着梦境角色的外壳问了出来。

柳儿静默片刻,轻声道:“李兄厌恶的,究竟是我的‘离群索居’,还是你自身某些不愿面对、因而期望借由外界的喧嚣来掩盖的部分?”

这话如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李明情绪的薄膜。他愣住,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某种被说中的恼羞成怒,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丝惊觉。

“你看,”柳儿指向崖边一块光滑如镜的黝黑石头,“此石名‘鉴心’,传说能照见人最不易自察的念头。李兄不妨自观。”

李明迟疑地走近石镜。初时只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与紧锁的眉头。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将注意力从对柳儿的评判上移开,如夫子所言,转向内在。为何不喜她的沉静?因为那让他感到压力,仿佛映照出自己的浮躁。为何不耐她的“灵性追求”?因为那挑战了他以务实自诩的安稳世界,仿佛在提醒他,他内心亦有无法安放的、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而他却选择忽略或掩饰……

他凝视石镜,那镜面仿佛荡漾开涟漪,一些被忽略的画面浮现:是他自己在繁忙工作中对内心嘈杂的厌烦,是他对同事高谈阔论灵性时下意识的嗤笑与更深藏的羡慕,是他渴望宁静却恐惧寂静的矛盾……原来,他对柳儿那轻微的厌恶,是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的竟是自己未能整合的碎片——他嫌弃她的,恰恰是他压抑在自己身上的。

一种奇特的明悟伴随着释然升起。当他看到,那“特质”真的就在自己身上时,那针对外部的厌恶,忽然失去了根基,像阳光下的雾气般开始消散。

他抬起头,发现柳儿仍在原地,气质依旧出尘,但此刻看去,那份静默不再是一道冰冷的屏障,而只是一种自然的存在状态。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静默之下,或许也有她的困惑与摸索,与他并无本质不同。

“我……”李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柳儿唇角泛起极淡的,或许是李明幻觉的一丝弧度:“善。夫子曰:坚持下去,直到你在自己身上看到它。当你看到它时,你会自动让它离开。然后,你就不会再在她身上看到这个特质,也不会再因此烦恼了。”

梦境在此刻开始摇晃、模糊。稷下学宫的景象如水墨褪色。

李明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手里还握着那块带来这场奇遇的古玉。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空气中有微尘浮动。

茶水间方向,柳儿正端着她的素色瓷杯缓步走来。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这一次,李明没有移开视线,而是顺应内心那点初生的清明,自然而然地,对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

柳儿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她也轻轻颔首回礼,目光沉静依旧,却仿佛少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自那次“梦境”与茶水间的颔首之后,李明的生活表层似乎一切如旧,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内在的轴心发生了微妙的偏移。那块古玉被他收在抽屉深处,不再触碰,但“鉴心”的过程,一旦开始,便难以终止。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面对柳儿,乃至其他人时,练习那种“向内看”。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当熟悉的厌烦感袭来时,就像条件反射。公司新接了个文化推广项目,总监在晨会上询问谁对传统哲学部分有兴趣,可以协助柳儿——她被认为是部门里最有“仙气”也最懂这些的人。几个同事交换了眼神,没人立刻吭声。柳儿独自坐在长桌一侧,神色平静,仿佛对可能的冷场早有预料。

那股熟悉的、轻微的不适感又在李明胸腔里弥漫开来。他几乎要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或者在心里给她贴上“孤芳自赏”的标签。但下一秒,他捕捉到了这个念头。他停下,将注意力从柳儿身上拉回,转向自己内在的“噪音”:为什么没人响应?是觉得她难以合作,还是怕被贴上“不务实”的标签?我自己在怕什么?怕被归为和她“一类”的人?还是内心深处,其实对所谓“传统哲学”也有模糊的兴趣,却因懒惰或畏惧深入而却步?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与内观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总监,我对这部分挺有兴趣,如果需要,我可以试试和柳儿一起看看。”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有一丝惊讶。会议室里其他人也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柳儿抬眸,目光与他接触,依旧是沉静的,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了解”的神色。

工作上的交集就此展开。交流免不了,但大多通过邮件和即时通讯,简洁、专业。柳儿负责内容梳理,她给出的资料条分缕析,引经据典,严谨得不带丝毫个人情绪。李明负责构思呈现形式和部分文案,他不得不承认,柳儿准备的材料扎实,甚至有些观点颇具启发性。他那些原本可能冒出的、认为她“掉书袋”或“不接地气”的评判,在事实面前,失去了着力点。

然而,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加班的夜晚。项目初稿提交在即,李明对其中一个核心概念的现代转译始终不满意,感觉表达流于表面,反复修改仍觉隔靴搔痒,焦躁逐渐堆积。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还在核对引文的柳儿。

他又一次推翻一版文案,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将笔拍在桌上。

“李兄可是遇到了瓶颈?”柳儿的声音忽然响起,平和,不远不近。

李明一愣,这称呼……瞬间将他拉回那个月色下的静思崖。他有些尴尬,揉了揉额角:“是,总觉得差点意思,进不去也出不来。”

柳儿合上手中的书,想了想,道:“夫子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李兄此刻,或需先‘止’。”

若是以前,李明可能会觉得这话有点“玄”,甚至下意识反驳“说得轻松”。但此刻,在疲惫和烦躁的顶点,这句话却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嗤啦一声,反而让他沸腾的头脑瞬间静了一瞬。

他停下不断敲击键盘的手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是思考,只是停止,如她所言,先“止”。让那些纷乱的、自我否定的念头暂且平息。呼吸慢慢沉下来,办公室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变得清晰,窗外的城市灯火成为模糊的光斑。

当他不再拼命向外抓取那个“完美的答案”,内在的某个空间似乎松动了一些。白日里翻阅过的一段柳儿标注的资料,关于“道”的“周行而不殆”,关于“反者道之动”,忽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他想要表达的那种古老智慧在现代生活中的“循环”与“新生”产生了连接。不是生硬的比喻,而是一种内在意象的自然浮现。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这一次,敲下的字句流畅了许多,仿佛掘开了一个被淤泥堵塞的泉眼。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但紧绷的肩膀已然放松。良久,他才转向柳儿的方向,她已经重新低头看书,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安静而专注。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柳儿抬起头,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淡:“是你自己看到的。我并未说什么。”

是的,她只是提供了一个“止”的提醒。但那个“止”,就是向内看的入口。李明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之前对柳儿那种“刻意追求灵性”的轻微厌恶,其中很大一部分,或许正是对自己无法“止”、无法“静”的焦虑的投射。他忙于评判她“脱离现实”,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害怕一旦停下来面对内心的“不现实”(那些对意义、对深度的渴望),就会失去在现实中奔跑的动力和安全毯。

他看着柳儿重新沉浸于书卷的侧影,此刻心中一片澄明,再无芥蒂。她只是她,一个选择了某种内在路径的人。而他,也正在摸索自己的路径。两条路径可能不同,但并无高下,也无需相互评判。

项目最终顺利完成,反响不错。庆功聚餐时,气氛热烈。柳儿依旧话不多,但偶尔有人与她交谈,她也会简单回应,嘴角甚至带了些许清浅的笑意。李明注意到,部门里另一位以前私下会调侃她“不食人间烟火”的同事,这次居然主动和她碰了杯,聊了几句养生茶。

散场时,夜色已深。李明和柳儿恰巧同路一段。

“那块‘鉴心石’,后来可还梦到?”柳儿忽然问,声音融在夜风里。

李明笑了:“石头没再梦到。不过,‘鉴心’这事,好像醒着的时候也能做一点了。”

柳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走过一个路灯下,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其实,”李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在……那个‘梦’里,我问你为何总独自一人。后来我想,或许那不是离群索居,只是……心有所止,便不觉得孤独。”

柳儿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真实的念头。半晌,她微微颔首:“孺子可教。”

梦醒了。

李明发现自己仍旧趴在办公桌上,脸颊压着键盘边缘,留下浅浅的红痕。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报表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调的嗡鸣规律而真实。茶水间方向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声,还有同事压低的笑语。

没有古玉,没有青石古道,没有松柏与飞檐。稷下学宫、论辩的夫子、静思崖、鉴心石……都像退潮般消失在意识的沙滩上,只留下一种异常清晰的、水落石出后的通透感,浸润着四肢百骸。

他慢慢直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不过过去了二十分钟。一场短暂的白日梦,却漫长得像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溯洄。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那里没有古玉的温润,只有木纹的质感。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透过玻璃隔断,他看到柳儿正坐在她自己的工位前,背脊挺直,侧对着他。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速度不疾不徐,偶尔停顿,似在思索。阳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和梦境中那个襦裙少女的身影微妙地重叠,又清晰地剥离开——眼前是穿着简约职业装的现代同事,专注而寻常。

没有云海,没有月光,只有办公室寻常的光线与细微声响。

但李明的心境,却与二十分钟前截然不同。梦中那种因“看到”而释然的轻松感,并未随着梦境消散。相反,它沉淀下来,成为一种更踏实、更宁静的底色。他对柳儿那种由来已久的、轻微的厌恶感,消失了。不是强行压下,而是如同看清了海市蜃楼的本质后,幻象自然消散,眼前只剩下真实的风与沙砾——她就是她,一个在工作中专注、在兴趣上有所追求、性格偏静的女子。仅此而已。那些曾经附着在她身上的、令他反感的标签,此刻看来,不过是他自己内心某些情绪的扭曲投影。

他忽然想起梦中夫子的话,还有柳儿那清越的声音:“是你自己看到的。”

是的,是他自己向内看,看到了那面名为“评判”的镜子,原来一直对着的是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一旦看清,镜子便只是镜子,映照之物也不再能扰动心绪。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但真实。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那个卡了许久的项目文档。先前觉得滞涩、不满意的段落,此刻再看,思路竟清晰了许多。他不再急切地向外抓取华丽的辞藻或新颖的角度,而是安静下来,尝试连接那个核心概念本身想要传递的感觉。敲打键盘的声音,变得连贯而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道目光,是柳儿从她的工位起身,似乎要去接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意相触。

李明没有像以往那样迅速移开,或只是公式化地点头。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很自然地,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之前的隔阂,只是一种基于清明认知的平和与友好。

柳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向他,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探究的微光,但转瞬即逝。随后,她也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似乎有比以往更明显一点的柔和弧度,然后便端着杯子,走向了茶水间。

没有对话。没有玄妙的机锋。只有最日常不过的一个照面。

但李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梦里的“鉴心”是契机,是启蒙,而真正的功课,在梦醒之后,在这琐碎真实的日常里,在每一次情绪升起时,能否记得将注意力“向内看”;在每一次评判他人时,能否先反观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