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换了个姿势，语气凉飕飕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再喊大点声，收音麦克风都要爆了。”
负责拍摄的外国导演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东明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林锋冷淡的反应中，也猜到了大概，他笑着在监视器后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翻译继续。
“看来YS战队内部的氛围非常融洽。”翻译尽职尽责地走着流程，“那么，第五个问题。如果对方在比赛中出现了重大失误，导致输掉了关键局，你们下场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这个问题带了点挖坑的性质，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太吉利的贷款性质。
电子竞技，菜是原罪。
哪怕是再好的兄弟，在因为低级失误输掉比赛后，心态也很难保持平和。
“下一局。”林锋没有丝毫迟疑。
谢无争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下一把打回来。”
翻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两个人的回答会如此平淡，且高度一致。
“没有指责？或者安慰？”翻译追问了一句。
“不需要。”林锋看向他，“职业选手不需要无用的安慰，指责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结果。有那个时间，不如想想下一局怎么赢。”
谢无争微微点头，补充道：“在赛场上，我们是一个整体。失误是团队防线出现的漏洞，而不是个人的罪过。把漏洞补上，继续往前走，这才是我们该做的。”
导演在监视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种冷静、专业、透着股狠劲的回答，正是赞助商想要的电竞精神。
“最后一个问题。”翻译看着题卡，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个问题来自赞助商收集的粉丝提问。请问两位，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现在有改变吗？”
站在镜头外的东明立刻竖起了耳朵，卫星和韩游也凑了过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谢无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第一印象。
谢无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再抬起头时，眼神清明。
“漂亮小孩哥。”谢无争开口。
林锋听到“小孩哥”这个词，眉头皱了一下。
“那现在呢？”翻译问。
“现在？”谢无争看着林锋，嘴角带着笑意，“现在.....是会保护队友的狮王了。”
林锋的耳根在补光灯的照射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林锋选手呢？”翻译把话筒递向他。
林锋沉默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队服外套的拉链。
第一印象。
“很强。”林锋如实回答，“强得让人想打败他。”
“现在改变了吗？”
“没有。”林锋转过头，迎上谢无争的视线，“他依然很强。不过，现在不想打败他了。”
“想跟他一起赢。”
东明在场外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被击中的表情，用气音对卫星说：“受不了了，这酸臭味。”
卫星白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卡！非常完美！”导演大声喊道，带头鼓起了掌，“感谢两位的配合！这段素材非常棒！”
紧绷的拍摄状态解除。
林锋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扯了扯领口，仿佛那件宽松的队服勒得他喘不过气。
“热死了。”他嘟囔了一句，径直走向休息区。
谢无争站起身，跟工作人员道了谢，也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拍摄是东明，卫星和韩游的组合。
东明一上场，画风瞬间突变，从严肃的电竞访谈变成了单口相声现场。
“第一印象？我对他第一印象就是个精神小伙！像是裤兜子里揣了个板砖，看谁不顺眼就搞偷袭，半夜会偷偷出去骑鬼火！”东明指着卫星控诉。
说着他又指了指韩游：“这个像是被隔壁赛区pUA久了，我不让他坐他都不敢坐。”
“我精神小伙？”卫星坐在高脚椅上，冷笑了一声，“东明哥，你是不是对精神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就我刚进队那会儿，你染着一头黄毛，穿着带破洞的紧身裤，走起路来一步三晃，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哪个城乡结合部来收保护费的。”
东明迅速反击：“那叫时尚！那是当时的潮流！再说了，我那是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对手！电竞选手嘛，不狂一点怎么行？”
“狂是用键盘鼠标打出来的，不是靠你那条漏风的破洞裤漏出来的。”卫星毫不留情地怼回。
韩游坐在两人中间，本来想尽量降低存在感，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肩膀抖动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你笑什么！”东明立刻调转枪口，指着韩游，“你还好意思笑我？你刚来的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要不是我后来天天拉着你双排，用我热情开朗的性格感染你，你现在估计还在替补席上当哑巴呢！”
韩游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一眼东明：“我那是性格内向，不是哑巴。而且，你拉我双排，主要是因为你总是冲得太快白给，需要我给你架枪兜底吧？”
“我那是战术性拉扯！”东明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那是为了给你创造输出空间！没有我在前面吸引火力，你能安安稳稳地在后面开镜吗？”
谢无争坐在摄像机拍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台上这三个吵得不可开交的人，嘴角忍不住向上牵起。
“吵死了。”林锋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但并没有真的起身走人。
“随他们去吧。”谢无争看了一眼手机，“录完这段就回去了。喝点水。”
“这帮老外也是闲的。”林锋视线重新投向台上。
“赞助商需要曝光度，粉丝需要话题度。”谢无争拉着他的手。
“我们是打游戏的，又不是说相声的。”林锋嗤笑一声，看着台上正手舞足蹈的东明，“你看他那样，手里拿个鼠标就觉得自己是特种兵了，还战术性拉扯，他那叫送人头送得比较有节奏感。”
台上的采访还在继续。
翻译拿着题卡，努力在东明连珠炮似的输出中寻找插话的机会。
“好的，看来三位平时的交流非常……充满活力。”翻译推了推眼镜，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么下一个问题。在你们看来，队伍里谁的脾气最差？”
这个问题一出，台上瞬间安静了。
东明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巴像被按了暂停键，他下意识地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在接触到林锋那个方向时，迅速触电般地收了回来。
卫星也干咳了两声，视线飘向会议室的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引人入胜的图案。
韩游更是直接低下了头，开始研究自己鞋带的系法。
翻译看着这诡异的沉默，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难，一点都不难。”东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对着麦克风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们伟大、英明、神勇的……队长了。”
“林锋选手？”翻译有些意外，“可是今年他好像没怎么发过脾气？”
“那是在外人面前！”东明仿佛找到了控诉的出口，压抑着声音，但语气里的委屈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不知道，他在训练室里简直就是个暴君！我稍微马了一枪，他那个眼神飞过来，我感觉我屏幕都要结冰了。”
“要是打训练赛输了，他能把复盘录像倒放十遍，一帧一帧地找你的失误，然后用那种要刀了你的语气把你批得体无完肤。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在键盘上装了测谎仪，我只要一紧张，他就能发现。”
“他那不叫脾气差。”卫星在旁边幽幽地插嘴，“只要能赢，他可以把自己的手腕打废，当然，也包括把你骂废。”
韩游抬起头补充了一句：“其实队长也有脾气好的时候。只要mirror哥在旁边，他通常就不会发火。”
“对对对！”东明猛点头，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证据，“mirror简直就是我们队的灭火器！只要林儿要炸毛，mirror一句话，或者递杯水，那火气瞬间就没了。”
台下。
林锋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偏过头看着谢无争：“我是个火药桶吗，随时要炸？”
谢无争迎着他那带着点恼怒的视线，没有退缩，反而微微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你不是火药桶。你只是对比赛太认真了。他们懂的。”
“懂个屁。”林锋别过头，“这帮白眼狼，回去统统加练两百组压枪。”
谢无争没有拆穿他的虚张声势，他知道，林锋其实并不真的在意这些调侃，在电竞这个高压的环境里，这种互相揭短的斗嘴，是他们排解压力的唯一方式。
台上的采访终于进入了尾声。
“最后一个问题。”翻译看了一眼题卡，“对于即将到来的半决赛，对阵同赛区的Eclipse，你们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吗？”
东明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坐直了身体，对着镜头，声音沉稳下来，透着一股属于职业选手的锐气：“Eclipse很强，阿昊也很强。”
“我们在一起做过队友，我知道他们有多渴望那个冠军。但是，对不起，今年的奖杯，只能留在YS的基地里。赛场上见真章吧。”
卫星也点了点头：“我们不会输。”
韩游接过最后的结束语：“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冠军。”
“卡！非常棒！”导演在监视器后大声喊道，带头鼓掌，“感谢三位的配合！拍摄结束！”
紧绷的空气瞬间松懈下来。
东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高脚椅上跳下来，一边揉着有些发僵的腰，一边往台下走：“累死我了，这比打满一个bo5还费劲。我的脸都要笑僵了。”
他刚走到沙发区，就迎上了林锋的眼神。
东明的脚步瞬间顿住，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干咳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那什么……林儿，刚才都是为了节目效果，节目效果懂不懂？我这也是为了战队的曝光度牺牲自我啊！”
林锋站起身，比东明高出几厘米的身高优势瞬间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东明：“暴君？”
“误会！纯属误会！”东明步步后退，试图寻找掩体，最后躲到了谢无争身后，“mirror，救命！队长要杀人灭口了！”
谢无争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挡在林锋面前，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吓他了。回去还要指望他拉枪线呢。”
林锋哼了一声，收回视线，重新戴上帽子，把帽檐压低：“回去加练。”
“啊！”东明发出一声惨叫，“不要啊！”
一行人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会议室。
下午两点。
训练室里的空气干燥且紧绷。
谢无争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杂音。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确认键位的回弹力度，随后握住鼠标，在鼠标垫上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圆圈。
屏幕上的自定义房间内，对方五名队员已经准备就绪。
地图池滚动，最终定格在【工业废墟】。
谢无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防守方开局，常规站位，林锋，你带东明去A大，利用那些废弃的集装箱做掩体，不要死卡第一枪位，给他们点空间进来。”
“韩游，中路高台架狙，看死连接桥。卫星，跟我去b通。”
倒计时归零。
游戏开始的音效在耳机里炸响。
谢无争操控着角色，切出匕首，以最快的速度向b通方向移动。他的视线始终游离在小地图和正前方的视野之间。
b通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是生锈的铁皮墙壁，头顶是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这里是防守方极易被压制的位置，一旦对方用道具封死退路，就成了瓮中之鳖。
“卫星，在入口处留一颗火，然后退到后排。”谢无争在b通中段停下脚步，找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凹陷处蹲下。这个位置视野极差，只能看到b通入口的一小半，但同样，进攻方在进入通道的瞬间，也很难第一时间发现他。
“收到。”卫星扔下一颗燃烧瓶，迅速后撤。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