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撞上那只灰色手掌。
孙六脚下的山脊当场塌陷。
他连退七步，虎口裂开，险些没握住棍。蚀界帝的掌心也被砸出一道伤口，灰血还未落地，便倒卷回去。
伤口随即合拢。
孙六看得清楚。
替它补上伤口的，是胸腹裂隙中的一座山。就在那道伤口愈合的同时，山上成片的林木化作了灰。
蚀界帝抬手，又是一掌。
这一次，孙六没有硬接。
他侧身让过掌锋，金箍棒从下方挑起，砸断蚀界帝的左臂。
断臂刚飞出去，便被空间锁在半空。
蚀界帝肩头却又长出一只手。
它一把攥住棍身，五指猛然收紧。
金箍棒上的镇世源纹，竟暗下去了一片。
“无面只有一颗心。”蚀界帝道，“你砸碎了它的心，它就死了。”
它将金箍棒向自己拉近。
“你再看看，我有多少颗？”
孙六看向它的胸腹。
一道道裂隙之中，山川正在移动。有的甚至还能看见河流与城墙。每一片被吞下去的疆土，都有一处本源在跳动。
只要这些地方还在。
就算劈开蚀界帝的胸口，它也能从别处续上性命。
……
西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赤霄的刀断了。
他用半截刀插进阵中，勉强堵住裂口，脚下却已漫起一层灰气。
“孙六！”他抬头喊道，“西边还能守十息！”
蚀界帝闻声，嘴角微微扯动。
它攥着金箍棒，第一次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古战场北面的空间，接连破碎。
孙六握棍的双手开始向后弯折。
便在这时。
幽冥帝尊抬起了手。
悬在古战场上空的幽冥剑，落下一道剑气，正中蚀界帝后背。
剑气入体。
一条大河从蚀界帝胸前的裂隙中显露出来。河面原本还在流动，被剑气扫过，顷刻间便静了下来。
蚀界帝攥棍的手，松了一瞬。
孙六抽棍后退。
他只看了一眼那条河，便认了出来。
葬川旧域的三条旧河道里，有一条已经彻底干涸。孙六走过那片河床，见过河道在断桥前拐出的那个弯。
此刻，那个弯就在蚀界帝胸口。
那条河从来没有消失。
它被整个吞进去了。
……
“帝尊。”
孙六看着那条河。
“方才那一剑，再来一次。”
幽冥帝尊的手还举着。
他胸前的伤口已经裂到了肩头，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
“只剩一次。”
“打它胸口。”
孙六往前走了一步，主动将自身世界展开。
蚀界帝见状，额间那只眼睛骤然张大。
方才孙六一直以空间护着世界边界，它几次下手，也只吞到零散的力量。
此刻，整个世界都到了眼前。
它立刻张开帝域。
两片天地相撞。
孙六世界中的一座山，顿时向蚀界帝那边偏了过去。
也是这一刻。
幽冥剑响了。
剑气刺中那条大河，将河水与吞噬纹路之间的联系，压住了一瞬。
孙六等的就是这一瞬。
大切割沿着剑痕落下。
葬川与帝域分开了。
蚀界帝脸色一变，立即伸手去抓。
孙六却先一步接住了那条河。
灰金长河自他身后的世界奔涌而出。它托住葬川，将其中没有被磨灭的本源送了出去。
古战场之外。
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河床，忽然涌出一线浑水。
水流很浅。
最初只盖住几块石头。
随后，它绕过断桥，继续往下游流去。
蚀界帝刚刚长出的那只手，随着水声响起，骤然萎缩。
这一次。
没能再长出来。
……
孙六抬头。
蚀界帝已经不再争抢那条河。它开始收拢帝域，胸腹间的裂隙一条条合上。
它终于明白孙六要做什么。
可赤霄还在西边。
玄冥还在南边。
幽冥剑横在天上，北面则是孙六。
它往哪里走，都得先撕开一道口子。
蚀界帝望了一眼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赤霄，骤然转身。
下一刻。
金箍棒从西面落下。
孙六将自己所在的空间，与赤霄面前那三丈空地直接接在了一起。
他人在北面。
棍却挡在了赤霄身前。
蚀界帝不得不抬手迎击。
就在它出手的刹那。
孙六再次并起双指。
沿着葬川脱离后留下的缺口，向下一划。
第二片天地，从蚀界帝体内掉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片。
第四片。
孙六只取那些还留着原本界限的山河。彻底被炼成吞噬之力的部分，他留给帝噬去压制。
蚀界帝每失去一片疆土，身躯便缩小一分。
到最后。
它只剩三丈高。
胸前无数跳动的本源，也终于只剩下它自己的那一颗。
……
蚀界帝低头看了看自己仅剩的右手。
忽然笑了一声。
它把最后一重帝域全收了回去。
大地停止震动。
连赤霄刀下的灰气，也开始往回退。
孙六却握紧了金箍棒。
所有收回去的力量，都在往那只手上汇聚。
这一掌，蚀界帝准备连自己的核心一起打出去。
孙六身后，便是通往沉渊城的北线山道。
他一步也没有退。
世界之力撑开脚下的空间，轮回长河奔涌而过。先前被打散、来不及收拢的神力，重新汇入双臂。
随后。
他以混元归一劲，将所有力量送入棍中。
蚀界帝一掌拍出。
孙六一棍递了出去。
这一次。
金箍棒打穿了那只手掌。
棍端顺着蚀界帝手臂向前，撞进胸口。
咔嚓。
蚀界帝身后，刚刚抬起的灰色帝域，骤然垮了下去。
它低头看着那根穿过胸口的长棍。
嘴唇动了动。
孙六将金箍棒抽了回来。
那颗再也借不到半点外力的核心，终于彻底碎开。
蚀界帝死后，孙六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赤霄从阵中拽出来。
赤霄半边身子已经埋进碎石里。
他被拉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半截刀。
“西边没开吧？”
“没开。”
赤霄这才松手。
断刀落在地上。
他也跟着坐了下去。
两人旁边，玄冥沿着山壁一步步走来。他衣袍上几乎看不到原来的颜色，手中那枚玉印也只剩下一角。
他看看孙六。
又看看赤霄。
“还活着？”
赤霄没好气道：“坐一会儿都不行？”
玄冥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三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幽冥剑从半空坠了下来。
孙六起身接住。
剑落到手里时，已经轻了许多。曾经压得整个古战场无法动弹的那股力量，只剩剑锋上一线寒光。
他带着剑走回古殿。
幽冥帝尊仍靠坐在殿门旁。
胸前的伤口里，那只眼睛已经消失了。多年来不断钻出灰气的地方，如今只剩一道极深的旧伤。
孙六把剑递过去。
幽冥帝尊接过来，用袖子擦掉剑上的泥。
“那年在第九十五层，你也是这么接剑的？”
“那时候接不住。”孙六道，“只能拿棍挡。”
幽冥帝尊想了片刻。
“难怪我留在那里的虚影，回来时少了一截剑气。”
他笑了一下，随即咳出一口血。
孙六伸手扶住他，将一缕轮回之力送进伤口。那些被吞噬之力压了多年的血肉，终于开始缓慢愈合。
“得养多久？”幽冥帝尊问。
“你先活过今晚。明天再问。”
幽冥帝尊看了他一眼。
“行。”
他抱着断剑，闭上了眼睛。
呼吸虽然很轻，却一声接着一声。
……
第二日天亮。
两位噬界帝陨落的消息，传到了沉渊城。
顾衡收到玉简之后，先叫人把粮仓打开了。
一位真神正要登城报信，听见这道命令，不由停下脚步。
“要摆庆功宴？”
“城外那些撤下来的百姓，已经两顿没吃了。”顾衡将玉简塞给他，“先让人吃饱。还有，挑几队眼睛好的，沿旧河道往北走。”
“北边还去？”
“当然去。两位帝死了，君主还在。”
顾衡抬头看向城外。
“这几日它们忙着抢无面留下的巢域。趁这个时候，把能接的人都接回来。下一次再去，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真神应了一声，转身下城。
不久之后。
沉渊城的北门重新打开。
第一队人出城时，身上带着干粮、伤药和空着的担架。
……
古战场上。
孙六花了三日，将最后一批尚能分离的本源送回地脉。
有些山川保存得相对完整，还能重新落回原处。
更多的，只能化成雨水与灵气，慢慢散入那些已经贫瘠多年的土地。
当最后一道空间裂隙闭合时，面板终于浮现。
【九转玄功第七转：/。】
五十七亿一千万点。
第七转过半。
这一战最大的所得，便是将大切割真正用到了帝域之中。
此前，他能切开法则与空间。
如今，他已经能从一座彼此相连的帝域中，分出原本属于不同天地的本源。若还有一天，再遇上以吞噬世界为生的强者，这一招，便用得上。
孙六收起面板。
北面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
打在倒塌的烽火台上，把石缝里的灰一点点冲了出来。
远处，几名从沉渊城赶来的武者沿河向北。最前面那人走过一片碎石，忽然停下，蹲在地上摸了摸。
他摸到的是湿泥。
那人当即回头，朝后面招手。
孙六远远看了一会儿，收起金箍棒，转身往南。
来时留在石门之外的印记，已经被他亲手切断。
回去那段路，得重新走一遍。
不过，动身之前，他准备先去一趟青石城。
先前陈伍给他的那瓶药，他还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