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主神先到了守源城。
他来得很急。
走进第九层石台时，战甲上还沾着未曾干透的血。一条深深的划痕，从胸前一直延伸到左肩。
孙六抬眼看了一下。
“赤霞关也动了？”
“来了三位君主。”
赤霄摘下染血的护腕，放在池边。
“两位在阵前试探，还有一位躲在远处。玄冥那边石柱一裂，它们便同时退了。”
姜蕴问道：“西线伤亡如何？”
“守住了。”
赤霄看了她一眼。
“有些伤员得送过来。你这里还能接多少？”
姜蕴低头望向重新涨起来的泉水。
“今晚开两层外池。重伤的，先送。”
赤霄点头。
直到姜蕴离开，他才转身看向孙六。
“孙道友，多谢你救了沉渊城。”
“先看这个。”
孙六将那节指骨放在石台上。
赤霄原本还要说些什么。目光落在指骨底部那枚古老符号上，话便停住了。
他伸手，轻轻按住石台。
掌下火光一闪。
那枚符号，在两人面前浮现出完整轮廓。
一柄断剑。
九点星芒。
剑尖下方，悬着两条细线。
“幽冥帝的镇界印。”
赤霄低声道。
……
泉池旁。
另一面传讯镜随之亮起。
玄冥主神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他一只手始终按在阵盘上，袖口已经被灰气浸透。
在他身后。
断裂石柱旁，几名阵师正往裂缝里填入新刻的石条。
石条放进去，没过多久，便从里面顶了出来。
玄冥看了一眼指骨。
“还有一枚印。翻过来看看。”
孙六将指骨翻转。
另一面的吞噬纹路随即展开，形如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
玄冥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十二根石柱围着的那个东西，身上便有这种纹路。”
赤霄站直了些。
“它的手已经能伸到守源城了？”
“这节骨头在树根下面埋了至少数十年。”孙六道，“弱水源最早开始退水，是二十七年前。它取水的次数，应当比守城的人发现的更多。”
玄冥顺着镜光，看向池底那株古树。
“难怪这些年，封印里面的动静时有时无。”
“源水里的生机太重。普通噬界者喝下去，连自己体内的力量都压不住。它却能拿来养伤。”
说到这里。
他抬头看向孙六。
“道友拔出指骨时，石柱同时裂开。里面那位，恐怕已经知道是谁断了它的水。”
孙六以指节敲了敲石台。
“既然早已埋好这节骨头，为什么要等到我动手，它才震裂石柱？”
玄冥没有立刻回答。
孙六将一枚玉片放到指骨旁。
里面封着归流台井壁上的灰纹。
两枚吞噬纹路刚一接近，彼此之间便出现了一根若有若无的细线。
那条线一头连着指骨。
另一头。
却越过传讯镜，指向极北方。
赤霄沿着那个方向望去。
“归流台再往北……是古战场。”
“我在归流台清了外围的灰痕。”孙六道，“从那以后，井里的本源开始重新下沉。那条被它借来取水的旧路，也跟着恢复了一段。”
玄冥低头看着地图。
良久。
他的手指停在一片空白区域。
那里离玄冥神城很远。
却正是幽冥帝最后一次留下踪迹的方向。
“它用的，是幽冥帝当年布下的路。”
“至于那条路另一端，如今还有谁在用……”
话未说完。
镜中那根断裂的石柱，忽然安静下来。
裂缝里的灰气，一丝丝向后退去。
连一直顶出石条的力量，也消失了。
两位主神的神情，反而比方才更加凝重。
……
孙六收回玉片。
“这节指骨，我先留下。”
赤霄看向他。
“道友打算留在守源城？”
“留几日。”
孙六转身看向泉池。
“我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看那株树。”
……
入夜。
外层石台重新开了两座药池。
第一批西线伤员抵达时，姜蕴带着弟子守在池边。有人刚被放进水中，断腿处便疼得攥紧石沿。旁边的药师按住他的肩，教他一点点调息。
声音隔着数层石台，传到谷底时，已经很轻。
孙六坐在古树下。
最后一滴水珠，依旧挂在枝头。
水中的幼兽终于站了起来。
它在母兽身旁走了两步，腿一软，又跪倒在地。
孙六没有催动任何力量。
直到水珠自然坠下，他才摊开掌心，让它落进自己体内世界。
那滴水渗入土中。
四周原本就有生机，却没有立即长出草木。
水中的力量沿着细小根系，一点一点散开。
最先有变化的，是那株被雨打弯过的野草。
它根部多长出一截细须。
细须向下。
绕开一块石头。
扎入更深处的泥土。
孙六心念微动，将此前积在灰金光环中的一缕本源，顺着同样的方式送了下去。
第一次。
野草的根须吸收得太快，从中间裂开。
他将那片土地复原，重新试了一次。
这一次，力量分成数股。有些留在根系周围，有些散入更深的泥土，还有一些随水汽移向远处。
三日后。
野草旁边，长出了第二株草。
它与第一株并不相同。
叶子更宽。
根也更浅。
孙六看着两株草在同一片土里，各自长出不同的模样。直到此刻，他掌中的光环才缓缓舒展，化入体内世界的山川之间。
原本只有一条回转路径的轮回之力，分出了第一道支流。
【九转玄功第七转：/。】
二十六亿一千万点。
孙六看过面板，正准备继续推演。
封在池边的那节指骨，忽然轻轻碰了一下石台。
声音很轻。
紧接着。
指骨上的断剑印亮了起来。
……
极北深处。
古殿之中。
幽冥帝搭在石座扶手上的那只手，终于抬了起来。
那动作极慢。
衣袖落下，露出手腕上几道已经深入骨骼的灰痕。
他以指尖，在扶手上写下了一个字。
南。
写完最后一笔，他胸前的伤口骤然张开。
黑暗之中。
一枚紧闭的眼睛，缓缓转向了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