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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沉,晚餐后的别墅在静谧中缓缓呼吸。

江剑心回到卧室,并未立刻躺下,只是独自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窗帘半敞,清冽的月光如水银般流淌进来,在她脚边铺开一片冷色的光晕。

江剑心望着窗外那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半晌叹息般低语: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话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能回应她的,依然只有脑海中答案真理的声音:

【你不是还有事没忙完?】

江剑心的确还有事没忙完。

因为她得回狂欢之域,问一问谢妍关于黄昏阶梯的事情。

她曾经在海岸的堤坝看过落日,但是并没有见到她口中的黄昏阶梯。

——那条路通往的“天堂”到底是什么?

——谢妍究竟是怎么疯掉的?

——她的父母又是如何离世的?

这些都是尚未解决的疑问。

【先睡觉吧,早点休息。】

答案真理劝道。

江剑心依言站起身,走到门边,关掉了卧室的主灯。

房间骤然暗下,窗外的月光于是显得更加夺目。

她没有立刻回到床边,而是驻足窗畔,望向别墅的其他窗户。

几扇窗后仍亮着温暖的灯火,光影在夜色中勾勒出家的安稳轮廓。

一种混合着酸楚与温暖的复杂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江剑心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上,对着脑海中的答案真理低声诉说道:

“答案真理,我哥哥回来了,我有了亲人,也有了能说说话的朋友……还有你,一直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仔细确认这份真实的暖意。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情感。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几秒后,答案真理才再度响起,它的语调平稳如旧,却似乎也浸染了月色的清辉,比往常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柔和:

【江剑心,晚安,好梦。】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透,薄雾尚在庭院草木间流连。

江剑心已收拾停当,将房屋的诸般事务暂且托付给艾德里克打理。

安道尔知晓她要离开,特意等在门廊下。

他的年假所剩无几,不出几日,便又会被玫瑰集团召回去,困在报表与会议之间。

见江剑心出来,他脸上惯常的散漫笑意淡了些,声音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惆怅:

“唉,说来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原住民,这一别,下次再聚真不知是何时了……”

他顿了顿,望向她的目光真诚而明澈:

“你人真的很好,这段日子,多谢你一直照应我。”

他说着,抬手摘下头上那顶标志性的饰有缎带的花礼帽,按在胸前,向她行了一个极为标准而郑重的礼。

晨风适时拂来,掠起他的发梢与帽上垂落的绸带,猎猎微响。

安道尔抬眸说道:

“这最后一礼,献给黛丽丝·维拉殿下。我一直……由衷钦佩您。”

江剑心将他眼中的那抹怅然看得分明,并未多言宽慰的空话。

她只是走上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会再见的。”

江剑心语气平静而轻松:

“听说你是玫瑰游戏的总负责人?好好做,做一部好游戏出来——”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我会去氪金的。”

语毕,江剑心便不再停留,转身步下台阶。

她心念微动,那柄古朴长剑便无声浮于足前。

江剑心稳稳踏上剑身,下一刻,便化作一道流影,掠入清朗的晨风之中,朝着狂欢之域的方向,倏然而去。

“呜——”

凛风呼啸着撕开云层,当狂欢之域的轮廓在下方显现时,天空正泼洒着厚重的雨幕。

铅灰色的雨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雨水如帘,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江剑心御剑的高度尚在雨云之上,只有寒意渗入衣袂。

可随着她压下降落,磅礴的冷雨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发与衣襟。

她眉头微蹙,指尖迅速掐诀,一层泛着微白光泽的护盾自周身展开,将雨水隔绝在外。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光盾上,噼啪作响,溅开细碎的水雾。

“嗡……”

棠光剑低鸣着贴地滑行,剑风压开满地积水,荡开一圈圈急促的波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清晰的水痕,缓缓停稳在办公大厅正门之前。

早已有工作人员撑着伞快步迎出,朝她恭敬示意:

“剑尊大人回来了!”

江剑心撤去护盾,踏入对方伞下。

雨水沿着她的袖口滑落,她一边拂去额上沾湿的碎发,一边随口问道:

“谢妍在办公室吗?”

“在的,属下这就为您引路。”

两人步入大厅。

工作人员收起雨伞,熟练地甩了甩水珠,将其挂在一旁的伞架上,随后便领着江剑心穿过安静的廊道,来到一扇深色的门前。

“当当当。”

三声规整的叩门后,工作人员提高声音道:

“谢大人,剑尊阁下到访。”

“请进。”

门内的回应很快传来,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

江剑心推门而入。

房间里光线明亮,谢妍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正批阅着愚人社的公文。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江剑心微湿的衣角停留一瞬,开口第一句很是平淡:

“在海都那边呆够了?”

“算是吧。”

江剑心的回答有些含糊。

她倒是没呆够,只是那尊如影随形的青花瓷瓶,与背后若隐若现的杀机,让人实在无法安心停留。

她必须在对方下一次出手前,抓住线索的线头才行。

“你现在有时间吗?”

江剑心走近几步,看向谢妍道:

“我有事想问你——关于你的事。”

谢妍手中的笔尖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转头,望向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的世界,良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我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江剑心正欲追问,耳畔却骤然捕捉到一丝异动。

极其轻微,像是湿滑之物拖过地板,自身后角落传来。

她猛然回首。

室内空荡,只有文件整齐叠放,椅子安静靠在墙边,并无任何人或物的踪迹。

是错觉么?

江剑心眉头微锁,指尖搭上棠光剑柄,将剑身微微推出寸许。

“嗡……”

剑鞘之上,一缕微光泛起,光影浮动间,隐约映出两道扭曲的轮廓。

一个浑身湿漉,布满吸盘的触手怪物,与一个手持锈蚀菜刀,双目猩红的狼形身影。

它们紧紧依偎,四只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目光粘腻冰冷,充满非人的寒意。

是谢妍的“父母”。

江剑心背脊一凉,本能地就要拔剑斩去。

可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想到这俩是谢妍的父母,便又停住了。

顿了顿后,江剑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微微出鞘的棠光剑缓缓按回鞘中。

剑光隐没,那两道令人悚然的幻影也随之消散,这样看不见,反倒能好些。

江剑心转回身,重新看向谢妍,语气比先前更加坚决: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有‘东西’想杀我。而那东西,和黄昏阶梯有关。所以我必须知道阶梯的真相,你是唯一去过阶梯另一端的人。”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看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或者说……”

江剑心的声音放得很清晰:

“你是怎么成为‘愚者’的?”

她知道“愚者”之路,往往始于常人难以承受的精神冲击,那便是彻底改变谢妍人生的转折。

谢妍握笔的手指猛然收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阶梯的那一端……是混乱,是无序,是足以彻底碾碎一个人所有认知的‘景象’。”

“至于我经历了什么……”

她再次停顿,目光低垂,落在摊开的公文上那些整齐的字迹间,仿佛能从那些墨迹里找到某种支撑。

半晌,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江剑心,眼神里有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如果你实在好奇,我可以把一切告诉你。但我是去过‘天堂’的人……凡听我讲述这段往事者,都将受到‘那一边’的注视与追杀。”

她说得沉重:

“即使这样,你也要听吗?”

江剑心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

“我不介意。”

——她本来就受到追杀了,自然债多不压身,多一份注视也没什么。

谢妍见她这么说了,便也不再劝别的,而是转入了自己混乱的回忆之中:

“你觉得,这个世界像一场梦吗?”

“你的意思是……”

江剑心有点没听懂这句话,毕竟它的确有些云里雾里,甚至过于跳脱了。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很像一场梦。而愚者的本质,与其说是遵从内心,不如世界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一场大梦。”

谢妍如此说道。

“我知道你会很疑惑我为什么会这么说。”

“等你听完我之后的故事也许就明白了。”

哗啦的雨声砸落在了地板砖上,时间也在雨水降落的瞬间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