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在大队部又坐了一会儿,张大虎还没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看,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过远处确实有一阵阵的嘈杂声音传了过来,张明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村里的人去上工了。
张有财坐在桌边,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脸上那点不耐烦越来越明显,眉头拧得比方才还紧。
“爷爷,咱们先回去吧。”
张明转过身来,语气不重,可那意思明摆着。
他们干等着不是个事,大队长要处理,总得有个来回,不如先回去等信儿。
张有财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蒲扇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走。他张大虎要是真把这事放在心上,自会来找咱们。
要是不来,那他们就要考虑考虑以后的事了。”
爷孙俩一前一后出了大队部,往回走的时候,张有财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蒲扇攥在手里也不摇了,像是把气都攒在了脚底下。
回到自家院子,刘梅正坐在门槛上等着,见两人回来,赶紧站起来。
“咋样?大队长怎么说?”
张有财把蒲扇往桌上一扔,在凳子上坐下来,冷哼一声说了一句。
“他倒是应了,说让人把张会计叫来当面说清楚。
可我们等了一会儿,他人出去了就没回来。”
刘梅一听,脸上露出几分着急:“那他这是去叫人了,还是躲了?”
张明在旁边坐下来,接过刘梅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
他才说:“奶奶,他应该是真去叫人了。不过这事他到底怎么处理,还得等他回来再说。”
刘梅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去灶台边张罗饭了。
张明坐在院子里,把下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大虎那态度,不像是要护着张会计的。
可他把大伯支开这事,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还得再看。
正想着,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张大虎的声音:“老张叔!张明!在家没?”
张有财站起来,冲门口喊了一声:“进来吧。”
张大虎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他儿子张强,爷俩脸上都带着几分赶路后的汗意。
张大虎走到院子里,先冲张有财点了点头,才转头看着张明。
“张明,我让大强去迎了,张会计那帮人正往回赶,东西都在板车上,一样没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人到了,我当面把话跟他们说清楚。
这事是我没安排好,让你受委屈了。”
张明听了,脸色才缓下来:“大虎叔,您这么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张大虎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张强的胳膊。
“你在这儿等着,张会计他们到了,你领着他们来大队部,我当面跟他们说。”
张强应了一声,张大虎转身走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外头传来板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
张强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来了。”
张明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就看见张会计那帮人推着板车过来了,板车上码着麻袋。
几个人腰间的布袋都没了,脸上的表情讪讪的,谁也没吭声。
张会计走在最前头,看见张明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才硬着头皮走过来。
“张明,东西都在这,一样没少。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你多担待。”
张明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扫了一眼板车上的麻袋,也是点了点头。
“嗯,这事我知道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着,可是他还要看看大队长会怎么处理这几个人。
如果大队长处理的不能让他满意,那他也就绝对不会再给村里送鱼了。
张明又把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张强。
张强见张明看来,便笑着说,好了,咱们一起去大队部那边吧,我爹应该在那边等着呢。
一行人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大队部走。
张会计和那帮人推着板车走在前面,张明、张有财、刘梅和张强跟在后头。
再往后是几个听到动静跟过来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人进城把张明家粮食搬空的事情。
他们也只是知道今天是村里去城里从张明家拿鱼的日子。
板车上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看着确实不少,一路上引得不少人家探头探脑。
此时,正赶上下午上工的点儿,村里人三三两两从各自院子里出来,扛着锄头、拎着铁锹,往村口集合。
看见板车上那一摞摞麻袋,不少人都停下脚步来瞧。
一个扛锄头的中年村民凑到路边,朝板车努了努嘴。
“这是从四九城拉回来的?这么多,得有好两三千斤吧?”
旁边一个妇女抱着孩子也凑过来。
“可不是嘛,张明家还真是有本事,这一趟拉回来这么多,咱们这回是不是能多分两条?”
另一个老头拄着拐棍站在墙根底下,眯着眼看了看板车。
然后,他咂了咂嘴说道:“多分两条好啊,我家那口子好些天没见着荤腥了。
多分两条回去炖锅汤,也能让一家人沾沾油水。”
几个人这么一议论,旁边更多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有人问张会计这回村里怎么分,张会计支支吾吾的应了两句,也没说清楚。
有人想伸手去掀麻袋看看里头装的什么,被张强拦了下来。
“先别动,这车上的东西还没归置好,得拉去大队部过数。”
那几个人听了,也没再伸手,可嘴里还是念叨着“多分两条”“这回可算能多撑一段时了”。
张明走在后头,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明白。
这些村民还以为板车上拉的全是分给各家各户的鱼。
他没吭声,脚步也没停。
张强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张明,等到了大队部,我爹肯定把话说清楚。
该是鱼的,一条不少分给大伙儿。
不是鱼的,谁也不能动。”
张明点了点头:“行,到了再说。”
到了大队部门口,张大虎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背着手,脸上沉得厉害。
见张会计他们推着板车进了院子,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板车上扫过去,又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都推回来了?东西都在?”
张会计赶紧点头:“都在都在,一样没少。”
张大虎没接他这话茬,让人把板车上的麻袋都卸下来,一袋一袋搁在院子当中。
这时候,院子里外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听到信儿赶过来的村民,想看看大队长怎么分鱼。
张大虎站在麻袋跟前,冲四周扫了一眼,嗓门提了起来:“大伙儿先别急着分鱼。今天这事,我得先说说清楚。”
他指了指地上的麻袋,“这些麻袋里,大部分是鱼。
可也有一部分不是鱼——是张明家的粮食。
张会计他们拉鱼的时候,顺手把人家厨房里的粮食也搬了,白面大米腊肉,连咸菜都没放过。
这事我事先不知道,是我的疏忽。”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粮食也搬了?那可不是小事。”
张大虎没管那些嘀咕,接着往下说:“今天这事,张会计他们做得不对。
张明家钓鱼分给村里,是情分,不是他们的责任。
人家拿情分待咱们,咱们不能拿人家的东西不当回事。
从今天起,我立个规矩——往后拉鱼,只拉鱼,谁再敢顺手拿人家别的东西,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完这话,转头看着张会计。
“老张,这事你带队,你先说,错没错?”
张会计站在那儿,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才闷声开口。
“大队长,我错了。东西都拉回来了,一样没少。”
张大虎点了点头:“行,错了就认。回头你写个检查,当着全村人的面念一遍。”
张会计应了一声,退到一边不吭声了。
张大虎又冲围观的人说了一句:“鱼照分,按人头来,一家一份,多一条少一条都不行。
粮食单独拎出来,给张明家送回去。”
张明见到大队长这么说,心里是非常不满的。
在他看来,对张会计等人的处理,却是不痛不痒的。
不过他却是没有把这些情绪给表现在脸上。
他扭头对着张有财和刘梅说道:“爷爷奶奶,咱们回去吧。”
两人听到张明这么说,又看了一眼大队长和张会计,便跟着张明出了大队部,往自家院子走。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张有财闷着头走在最前头,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显然是心里非常的不平静。
刘梅跟在后头,时不时拿眼睛瞟一眼张明。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到底还是没先开口。
进了院子,张有财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了一下桌子。
“写份检查,当众念一遍,就完了?张会计那帮人把咱们家厨房都搬空了,就这?”
刘梅在旁边坐下来,也叹了口气:“明子,你心里不痛快就直说,别憋着。”
张明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了口。
“奶奶,我不是憋着。我是在想,张大虎这个处理,明摆着是和稀泥。
张会计是他手底下的人,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让写个检查,觉得面子上过得去就完了。”
张有财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方才怎么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