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对身后这些人的嘀咕一无所知。
他骑着车沿土路一直往前，又骑了小半个钟头，远远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下蹲着几个歇晌的老人，见他骑车过来，抬头瞅了一眼。
张明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停，直接往村里骑去。
这会儿正是饭点刚过、离下午上工还有些时间。
各家各户的人都在村里，有的蹲在自家门口抽烟，有的坐在树底下纳凉。
见张明骑着车过来，不少人跟他打招呼：“哟，张明回来了？”“吃了没有？”
张明一一应了，也没多说什么，径直骑到了自家门口。
院子门敞着，张有财和刘梅正坐在院子里歇晌。
张有财靠在椅背上，手里摇着把蒲扇，刘梅在旁边纳鞋底。
听见门口自行车响，两个人抬头一看，见是张明站在院门外，都愣了一下。
刘梅先站起来，把鞋底往凳子上一搁：“明子？你咋回来了？吃了没有？”
张有财也坐直了身子，蒲扇往腿上一搁：“出啥事了？”
张明把车推进院子里支好，然后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没急着开口，先扫了一眼院子，才说：“爷爷奶奶，村里今天去拉鱼，是大队长安排的？”
张有财点了点头：“是啊，前两天大队长就说了，今儿让人去你那儿拉鱼。怎么，出岔子了？”
张明把上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鱼拉走了，粮食也搬空了，连咸菜都没放过。
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我来的路上碰见张会计他们了，粮食都在他们自己身上挎着，板车上全是鱼。
爷爷，这是大队长的意思，还是他们自己私分了？”
张有财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蒲扇也不摇了，往桌上一搁：“有这事？”
刘梅在旁边也放下了鞋底，脸上露出几分着急。
“粮食都搬了？那你家里几口人吃什么？”
张明摆了摆手：“奶奶，粮食的事我自己能想办法。
可这事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
大队长要是不知道，那底下人私分东西，这事得说清楚。
大队长要是知道，那更得说清楚——当初说好的只拿鱼，怎么粮食也成了村里的了？”
张有财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我跟你一块儿找大队长去。”
张明点了点头，爷孙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大队部走去。
爷孙俩出了院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大队部走。
日头正烈，路边的草叶子都晒得打蔫，蝉鸣声一阵接一阵。
张有财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手里的蒲扇时不时摇两下。
可那扇子摇得明显比方才急，扇面上的竹骨都压得弯了些。
张明跟在旁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爷爷，今天我大伯他们怎么没去？”
张有财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大伯？大队长给他安排了别的活，说是让他去公社那边送东西。
我想着反正他们也不是头一回去了，路也认识，就没说什么。”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顿了一下，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扭头看向张明，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张明对上他的目光，没说话，可那意思已经明摆着了。
爷孙俩对视了一眼，张有财把蒲扇往手里一收，嗓门压低了几分。
“你是说，大队长故意把你大伯支走的？”
张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
“爷爷，我来的路上碰见张会计他们，粮食都挎在他们自己身上，板车上全是鱼。
要是大伯跟着去了，他们还能这么干？
大伯那脾气，看见他们翻我家厨房，能当场翻脸。
大队长把大伯安排去公社送东西，又让张会计带队去拉鱼，这里头要是没点说法，我是不信的。”
张有财没接话，闷着头又走了一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个老张，平时看着挺公道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
张明没再往下说，可心里已经有了数。
大队长就算不知道张会计他们私分粮食，至少也知道这帮人手脚不干净。
所以才把大伯支开，省得当场闹起来不好看。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股火反倒压下去了些，脑子也更清醒了。
这事不能光靠嚷嚷，得把话说在明面上，让大队长没法装糊涂。
到了大队部门口，院子里没人，屋门半开着。
张有财推门走了进去，大队长正坐在桌边翻着一本账册。
见他们爷孙俩一前一后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招呼。
“哟，老张叔，张明，你们咋一块儿来了？坐坐坐。”
张有财没坐，站在桌子跟前，把蒲扇往桌上一搁。
“大虎，我问你句话，你得跟我说实话。
今儿去我孙子那儿拉鱼，是你安排的？”
张大虎点了点头：“是啊，咋了？”
张有财往前迈了一步：“你安排拉鱼，我没意见。
可张会计他们去了以后，把我孙子家厨房里的粮食也搬了，白面大米腊肉，连咸菜坛子都倒走了。
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张大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沉了下来。
“老张叔，这话怎么说的？我让他们去拉鱼，没让他们动粮食啊。”
张明在旁边接了一句：“大虎叔，我来的路上碰见张会计他们了。
粮食都挎在他们自己身上，板车上全是鱼。
要是没人默许，他们敢这么干？”
张大虎沉默了一会儿，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两下，才慢慢开了口。
“张明，这事.....我确实不知道他们连粮食也动了。
我让张会计带队去拉鱼，是想着他办事利索。
你大伯那边，我是让他去公社送东西，就没让他跟着。
可我没想到张会计他们.....”他没往下说，可那意思已经明白了。
张明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不冷不热。
“大虎叔，鱼的事，当初说好的，我认。以前我们都是提前备好，你们来拉。
可粮食是我家过日子的口粮，他们这么一声不吭搬走了，还私分了，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今天我把话搁这儿，张会计他们得给个说法。
要是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往后这鱼，我就不往村里送了。”
周大队长听了，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
“行，这事是我没安排好。我这就让人把张会计叫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张大虎沉着脸出了大队部，脚步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心里头那个气啊，一边走一边在肚子里骂。
张会计那帮人，真是上不了台面。
就算拿了粮食，少拿点不行？非把人家厨房搬空？
连咸菜都拿走，真是没见过东西。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村的脸往哪儿搁？
人家张明家天天钓鱼分留村里，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底下人还这么贪得无厌，往后谁还愿意跟村里打交道？
他先去了张会计家，院里并没有张会计的身影。
问了他媳妇才知道，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张会计的媳妇还想询问大队长，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生气？
结果张大虎直接瞪了他一眼，说道：“还不是你家男人干的好事。”
张会计的媳妇被张大虎这么一说，也是被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大虎又往村口那边转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
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往通往四九城的那条土路上望了望。
日头晒得路面上白晃晃的，远处连个推板车的人影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帮人不会是在路上把这些东西给藏起来了吧？
要是那样，粮食散出去了，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转身就往家走。
到了自家院门口，他冲里头喊了一声：“强子！你出来一下。”
他儿子张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自己老爹的喊声连忙放下斧头走了出来。
张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生得敦敦实实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爹，咋了？”
张大虎压着嗓子说：“你现在赶紧往四九城的方向去，迎一迎张会计那帮人。
碰见他们就跟他们说，张明回村了，正在大队部问我他们乱拿粮食的事。
让他们把东西原样带回来，谁要是敢在半道上分了，回头我饶不了他。”
张强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都忘了擦。
“爹，张会计他们真拿了人家的粮食？”
张大虎瞪了他一眼：“拿了，连咸菜都没放过。
你赶紧去，别磨蹭。
路上碰见他们，把话撂明白——东西少一样都不行。”
张强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转身就去推自行车：“行，我这就去。”
他骑上车，脚下一蹬，就沿着土路朝四九城的方向去了。
张大虎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远了，才收回目光。
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两口。
他心里还在盘算——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张明那边要是真把鱼停了，村里往后就少了一大块进项。
张明家钓鱼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这几个月他们也是从张明家里拿了不少的鱼了。
要是因为张会计几个人贪那点粮食，把这条线断了，他张大虎在村里人面前也不好交代。
张强骑着车一路往东赶，土路颠簸，他却蹬得飞快。
骑了约莫十几分钟，远远看见前头土坡底下有几辆板车停着。
几个人正蹲在路边歇脚，板车上码着麻袋，正是张会计那帮人。
张强捏了闸，把车停在他们跟前，一只脚撑着地。
张会计正蹲在地上喝水，抬头见是他，愣了一下：“强子？你咋来了？”
张强没下车，直接把话撂了过去。
“张叔，我爹让我来的。张明回村了，正在大队部问他爹，你们拉鱼怎么连人家粮食也搬了。
我爹说，让你们把东西原样带回去，谁要是敢在半道上分了，回头他饶不了谁。”
张会计手里那个水壶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旁边几个后生也站起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会计把水壶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强子，你爹真这么说？”
张强点了点头：“张叔，我爹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东西少一样，回去都不好交代。”
张会计沉默了一会儿，回头扫了一眼那几个人腰间的布袋
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硬话。
他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往板车上一搁。
“行了，都别揣着了，搁回车上。回去我跟我爹说，东西都在，一样没少。”
旁边几个村民迟疑了一下，也把身上的布袋解下来，搁到了板车上。
张强看着他们把东西都归置好了，才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跟我爹说一声，你们赶紧往回赶。”
他说完，调转车头，蹬着车往回走了。
张会计站在路边，看着张强的背影远了，才扭头冲那几个人嘟囔了一句。
“都愣着干什么？推车往回走。”
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小声问：“张叔，回去大队长要是问起来.....”
张会计把车把一扶：“问起来就说东西都在这，一样没动。
张明那边，我当面跟他赔个不是。
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几个人闷着头推起板车，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