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那胡人且不识得那李蔚,只觉眼前这老者威压甚重。
这一声“许你近身听喝!”倒是让他失了计较。
便惴惴看了四下让开的宋家家奴,脸上也是一个懵懂。
见他如此的呆呆傻傻,旁边有家奴便嬉笑推了他道:
“速去!此乃我家家主将军帐下步军长史!”
那胡人听了且是惊呼了一声,慌忙后退三步,再次躬身低头叉手齐眉,惶恐了道:
“小将,尉迟宗纳,参参见长史!”
听这“尉迟”出口,且是让那李蔚听来一个心头一震。
心下惊呼一声:喻嘘呀!且是个华宗么?
诶?这李蔚惯是会攀亲戚!
他姓李,眼下的这位金发碧眼的姓了一个尉迟,字数都不一样,这都能搭上亲戚?
而且,你一个黑头黑眼仪表堂堂的汉人,犯得着跟这位金发碧眼的认亲戚?
哈!此间倒是有个渊源在里面。
原这尉迟,也姓尉迟也姓李。
说这尉迟本不是汉姓,乃鲜卑族尉迟部。
后,随孝文帝入中原,命以族名尉迟为姓。
唐,右威卫将军、毘沙府都督尉迟胜率兵赴中原,平定安史之乱,死后终老长安。于中原留下这尉迟的一支。
然,祖先尉迟胜曾娶唐朝宗室女为妻。便以唐宗属后裔为由,于是乎,他们这一支也自称姓李。
然听这胡人模样的,且自称的一声“小将”却是又让那李蔚一怔。
然,见他这汉家军礼行的一个行云流水,对答有致,心下便又是一个大奇。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人家不就是冲他行了一个军礼吗?至于的让你又得来一个心下一惊?
哈,此间倒是有个道理来。
也小看这简单的一个军礼,普通人没经过千百次的训练,形成肌肉记忆,这军礼麽,即便是你照猫画虎,也是个歪七扭八。但凡是当过兵的一眼也能看的出来。
在古代亦是如此。
行武之人,乃军户,世世代代的当兵,于此也是个几世的烙印,那是深深的刻在骨里里百年的习惯使然。也别小看这肝胆相交于虎口的军中礼节,汉人都学不来的,更不要说这胡人。
然又心下思忖了,暗自道:也对,宋军之中亦有番将军中效命。既然是这样,这一口的汉化说的如此的流利,也不足为奇了。
既然汉军中效力,又是一个华宗,那李蔚端坐了马鞍,收了嬉笑,正色望他道:
“抬起头来我看!”
那尉迟宗纳听了李蔚的喝,却将那头腰弯的更深了些,叉手低头道:
“小将有眼无珠,不识长史面目,万望恕罪!”
此一句“不识长史面目”且是戳了那李蔚的心窝。心下骂道:倒不是你“有眼无珠”且是说我这脸上无黥也!
这位尉迟宗纳也是,不会聊天就闭嘴吧!
本身就是一句“见过长史”便可蒙混过关,偏偏说出这“不识长史面目”的话来,这叫什么?这就是一个哪疼往哪戳啊!
听了这话,那李蔚也是一个闭眼蹬腿,且是被噎的沉吟一声。堪堪的生咽了这口气,这才沉声问道:
“免你罪,何处从军?”
见李蔚问下,那尉迟宗纳也不含糊,叉手遮面朗声道:
“小将,乃熙河军于阗部马军使……”
李蔚听得眼前这位金发碧眼的尉迟宗纳口中说出一个“熙河军”且是一个心下一怔!
怎的?
定是个华宗无疑了!
而且,他口中的熙河军?何等的存在?那李蔚太明白了。因为这帮人太他妈的能打了!
虽是一个由汉人的囚犯,归化的番人混编而成的边军部队。
由于组成人员复杂,朝廷倒是连个正规的番号都没给。
不过,就这帮人?那叫一个猛如生番!兵前冲阵,连长枪都懒得用,直接扔盔赤膊,提了斩马刀催马就上!
那打起仗来,饶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他拦不住!那叫一个一路横冲狠打,招数也是个阴损毒辣,且不记生死!作风着实一个彪悍的无与伦比!
其中,这“于阗部”更甚!人称 “于阗猛丁”的便是!
咦?怎的这帮人打起仗来这么的狠?
哈,此话说来倒也是个小孩没娘!
“于阗”也是个西域古国。尉迟氏于瀚海建国。国祚长达千年。
自班超出使西域,于阗归汉。唐,?则为安西四镇之一。
曾兵赴中原,协助平定安史之乱!
且是一个“西南抵葱岭与婆罗门接,相去三千里。南接吐蕃,西至疏勒二千余里”唐之宗属的西域佛国。
晋,册封圣天李氏——尉迟僧乌波为“大宝于阗国王”。
宋灭六国,定鼎中原。于阗圣天李氏上表归附于宋。
然,只因地处丝绸之路要冲,屡遭外族的入侵。其中且与喀喇汗王朝爆发宗教战争为甚。
虽是个双方互有个胜负,且也是令那“于阗”国力不支,与大中祥和元年丧国。
而出逃,留滞与宋地的于阗旧人一心只图复国,且不敢令武德荒废。
如是,入宋军者居多。
因国仇家恨,却又是一个复国无望,这打起仗来自是不思生死,只图杀的一个痛快。
如今事过百年,倒是留得这世代从军的于阗后裔。
然,宋人鄙武,自家的军队且是一个将官贪腐无度,兵士们已经是个“妻女盛涂泽,倚市门,以求食也”了。那无国无家之人更是没人心疼了他们去,只能是一个个自寻了活路,与人做些个保护商队的活计来。
然此事也是个事关朝廷,那李蔚也不敢多问。
细说起来,这尉迟宗纳不仅是自家的一个华宗,与那汝州的海岚且也是个老乡。
想至此,便压低了身段,马上探身,柔声问他道:
“你买了多少来?”
尉迟宗纳闻听李蔚来言,且不似刚才的那般威压,便是个欣喜。赶紧凑到马前,自怀里掏出一把来,来了一个双手奉上。
那李蔚看了这一大摞的,顿时一个傻眼,那叫一个两眼直闪贼光啊!
心道:怎的这么许多?
想罢,随手接过翻看。
那尉迟宗纳见了李蔚的双目放光,便是来了兴致,且在一旁点解:
“此为带军长史,金字金边……”
且又翻来一张,口沫横飞的与那李蔚道:
“此为偏将,金边墨字,此乃领军校尉……”
这一番解释却让那李蔚听得又来一个瞠目的结舌!
心下一个劲的寻思,哪有那么多讲究啊!
那老一代的家奴亲兵,且是正平先生手书“宋邸亲兵”四字,后缀小字,为单名。然后,用那墨线画了个框框圈了。且没有什么金边银边的!
心下埋怨了这帮造假的人也是不经济!
实在不行的话,直接按了那宋易,扒开头发看上一眼便是!看看那老货额头上刺的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这话千万不能让那帮造假的人听见。听见了只能傻傻的张了嘴,流了口水看了这疯子老头,说上一句:爷们儿,不带你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要不要听听你说了些个什么?还直接按了?还扒开头发?还看上一眼?你疯没疯我们姑且是个不知道。但是,我保证我们还没疯!我就是想挣点钱,犯不上跟那位狠人玩命!那对亮闪闪的铁锏,看着就觉得疼!
不过,此时的李蔚倒是只顾了吧嗒了嘴,看了手上这一大摞的黥面拓纸,心下一个劲的犯迷糊。
心道:即便是那汝州带来的亲兵,也是那吴王想了那样式,仿了那宋正平“宋奴”二字,而后,汝州知州王采又添了小字,缀了被刺之人单名。
且也是那吴王,搜肠刮肚心下回想了宋家的亲兵,凭记忆来了一个依葫芦画瓢。
不过,现在看来,却也是照猫画虎,怎么看都没有宋易脸上刺的透着那么的正统。
然,无论是亲兵还是那后来之孝、流、高、姚,都是按照吴王款给刺下的。
即便是后来宋粲收作家奴的那帮流民,亦是宋粲亲笔写的“宋邸”二字,那陆寅又添旁缀小字,农、牧,邸,及姓名以便区分。
况且,在那汝州,也是见过那宋粲身边带兵的博元校尉,在那额头上也只有“禁军殿前司”的金印,也没有什么宋家家奴的刺字。
现在那宋家的陆寅陆大管家?那叫更是一个惨!
别说刺字,那小脸干净的,毛都不长一根。
你这都啥跟啥啊?怎么就给整出这么复杂一个系统来?
关键还是个以讹传讹,说的那么的信誓旦旦,有鼻子有眼的!
也别说我看了犯糊涂,即便是那宋粲来了都能给看迷糊喽,只能呆呆的看了这帮人傻傻的挠头,惶恐的问上一句:大哥?您哪位啊?
心下想了那将军的傻傻的嘴脸,且是跌了手,抖了手中的黥面拓纸,大声笑了叫道:
“岂有此理?一派胡言。”
然,身体是诚实的,便从中挑拣出一张金字金边,将那其余又扔还那尉迟宗纳。且在众目睽睽中,小心的叠了那金字金边的“宋奴”拓纸揣在怀里。
众人见罢亦是一场欢笑。
于是乎,一场嘻嘻哈哈,又令那李蔚心情又好了许多。
别了路边的众人,且打马慢走,行至无人之处,便拿了那贴纸出来,在脸上比划几下,且自酒囊中取了些酒捧在手心。
刚湿了那贴纸要自己贴了。却是一个懊恼撞入心怀,暗自骂了自家:我李蔚何人也?再不济,也得混个如同那宋易一般的!那刺在脸上,才能彰显自家这带兵长史的身份!
想至此,倒是又得一路懊恼。且要团了那贴纸,泼了手心的酒。却又觉得可惜了那口弥足珍贵的荼蘼香,便是抬掌一个仰头,且将那口酒全按在嘴里。
然想起那胡人小将,自家的华宗——尉迟宗纳。
心下赞叹了,饶是一个武将的胚子,却沦落到与那商贾为伴且是一个浪费。
尽管是个懊恼,然却是一个心情大好。
于是乎,再来一个轻鞭打马,与那几高车咿呀,布机铿锵重声中,心下且是赞了那宋粲之德、程鹤之功。望了那十里横塘军营处,悠然打马前行。
不多时,且到那横塘。
然,遥望军营心下且是一惊。见军营门前呜呜泱泱许多的人。
看服色甚杂,且不是自家亲兵、家将,倒是有些像是坂下那些个耕种的家奴。
于是乎,这心下便又是一个一紧,心里道了一声“不爽”。
心道,如今已是年下,太原府轮训于此的将校大部分回那太原过年,只留下些许看营留守的人来。
营中所剩无几,大部,且是那宋家的家奴亲兵。
莫不是那些个兵痞闲来无事,又作下个偷羊坏畜的勾当,平白惹下些个祸端与他?
别看那宋粲平日里一个与世无争,万事不问的。然,如遇坏法的话,你说他不打你?
倒是想的太多。
前些日子那宋易还被他家的主子一顿军棍赏下,拐呀拐的走了好久。
若此番若是惹的那将军不爽,也保不齐也有军棍赏下与他。
于是乎,这心下打鼓,且是赶紧打马疾走,且去问了个究竟去来。
近些观瞧,便是一口长气呼出。
见其中几人倒也是个脸熟,认得是那慈心院的巧工、驿马。
但是,尽管是人出是慈心院的众人,这呜呜泱泱的聚在门口说笑,也是个心内小鼓乱敲。
然,远远了细看,这班人等且不着服色,且是一个个农人村夫的打扮。
要不是其中大数积年在此劳作,虽不曾相谈,亦叫不上个名字,然,好歹也算是个面熟,且是不好认出此乃慈心院众。
然,近的前来,又细看,倒是大部分都是个的面生的紧,倒也不曾见过。
见这帮人嬉笑交谈甚欢,看似倒不是什么坏事。然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且在心下打鼓,但见一人“噌”的一下从路边草棵子里面蹦出!
这一下,别说是人!连那批久经战阵的战马也是个蹦跳了惊慌,饶是唬得那李蔚赶紧圈住惊马,且在手中那马鞭刚刚扬起,惊魂未定之时,却见那人倒是个不说话,却在马前叉手行礼。
这一下便是一个懵懂与那李蔚。且瞄了眼仔细观瞧……
哈,不是那哑奴又是何人!
于是乎,便将手中的马鞭丢了过去,口中骂道:
“讨打!怎的一言不发便蹦了出来!”
不过,这说出口便是个后悔。
若是这哑奴真冲他絮絮叨叨背出一篇《三字经》《百家姓》来倒是来的更加吓人。
心下还未想完,便见那路边树旁又闪出哑奴三人,嘻哈了与他扬了脸的叉手。
李蔚看了这四人聚在一起,也是个欢喜,下了马刚要开口,却又是一个愣神,心道:不对!这四人中,一个被那太原府的旁越借了去暗查细作,还有一个不知所踪。
年初,又被那程鹤要了去一个。
还有一个便是在那将军坂护佑宋粲。
如今这四人饶是聚了个齐全,弄了一个四人皆在,怎能令那李蔚没个怀疑来?
倒是见四哑奴一色的服饰,一摸一样的嘴脸,让那李蔚觉得是自家眼花。
且是赢了上去,一个个拉了细细看来,遂便是嘴里喊了,手上比划了道:
“尔等怎的在此?”
然话音未落,见哑奴笑他,这才想起,这四个瘟神只是自小被毒哑了说不得话来,然那耳朵却是灵的很。
然这笑,却让那李蔚心下直犯嘀咕。
如今且是年下,也该着他们聚在一起,不过他们聚在一起,肯定没什么好事来。
且又拉了那四人,歪头看了,心下却生出些个埋怨:这四个老货怎的也比他小不过十岁去,倒是怎的不见他们老?
心下不忿,便作出一个老大的作派,吹胡子瞪眼的问道:
“前方何事?”
那四个哑巴倒也是个不藏私,饶是与他一番指手画脚,哇哇呀呀的一通胡说乱比划。
不过,经那那哑奴一番咿咿呀呀加比划,尽管是有些个乱,却是让那李蔚越看心越惊。
且是一个惴惴了,一头的冷汗,望了军营门口挠头,抱怨道:
“他怎的又来了?”
咦?且是来人是谁?
且道是:
驿马巧思动川水,
旬空起手按荒蛮。
圣手散去平天地,
巧工百业役鬼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