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那帮金发碧眼胡人的一番话来,且是令那李蔚一个瞠目结舌。
然,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那胡人中见有一人上前,拱手道:
“凡贴此字于面者,路无大疾!”
这话说的就有点玄乎了。不被那贼道抢,不被各国的边军为难倒也罢了,怎的还能整出来个“路无大疾!”!
合着,你把这宋家家奴的“黥面”往脸上一贴,就跟打了疫苗一样,有防疫的功能?你怎么不去买一张“姜太公在此”贴脑门上呢?
这话显然已经大大超出了李蔚的智力范围。
然却是他不知,此事且不是眼前的这帮胡人乱说!
那两浙路常州葛木堂的药商商队,亦是那西域之路上的常来常往之客。
沿途,除了行商收药之外,不仅施药治病,施恩于路旁的民众,连他们的牛羊牲畜,也一并治了去。关键是,那分文不取“事后拂衣去”的处理方式,且是令那一路上的牧民城邦,受恩而不得还,也只能一个念了满天的神佛,去感恩戴德。
此举饶是施恩于那沿途各国,且也是替了宋家远播了大德之名。
再加上那程鹤带领了那慈心院众于此,那一番手段且是个花样百出,且是令这一方曾经的修罗场改天换地,又弄出这一大堆神仙般的玩意出来。
这一番夯里琅珰的,谁看了不迷糊?
关键是,任你口吐莲花,没见过的人听了去,也是当你有病,被烧的说了胡话。
然,真真的见到了,且也是一个一看一个不吱声,回去便是一番添油加醋的大力的宣扬,然后,便心安理得的欣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一副瞠目结舌的傻样子,而飘飘然。
于是乎,经过那客商与西域各国来来往往,便是将这将军坂上下,传的一个神乎其神。
银川砦,将军坂……
这原先四战之修罗场,伏尸遍野,乱石露骨之地。现下,在西域诸国,天山南北,已然成为一个神仙般的国度了。
比如,那纺车织机,不用人为,饶是一个水来机动,铿锵声中,自己就能稀里糊涂的织出锦缎丝绸来。
这话听上去就不照道。自然是没人信了去。
然,那上海梅陇的风间堂,平江路商会那奚氏兄弟为抬其利,便让那西域客商凭票,直接到得那织坊提货。
那些个来提货的胡人来了一看,那就是一个个的傻眼!
怎的还能傻眼?
哈,一个偌大的厅堂,十余部的布机,倒是不见一人!
却只见那成排的织机密密麻麻,一个个的飞梭穿递,自动穿了经纬,于铿锵声中,便见那花团锦簇的绸缎源源自出!
与其说是个震撼,倒不如看了惊悚!
饶是怎的个役天地之力,能令鬼神用功?
于是乎,颤颤之余,便是一个个惊若如见天物一般,只瞠目而不可言!
且不说这锦缎织的质量如何,就这天顶星般的技术,和突破他们认知的视觉效果,对这些个客户来说,且只能说是一个绝对的震撼!
于是乎,那银川砦出的织锦在那西域各国且有诨名一个,唤作“宋邸,天来锦”。
那位说了,宋代就有这种技术?
《梓人遗制》中有载,此书亦是被收录于《永乐大典》。
有机会的话,大家可以去中国国家图书馆去看看。
而且,这玩意儿不仅仅能织布,还有能织复杂且精细图案的束综提花,还有能用于加工立体多向织物的“立机子”。
那传说中一体成型的无缝仙衣便是出自此物。
“束综提花”那就更不用说了,这玩意儿是最早使用二进制逻辑映射?的实用机械。
别的我不知道,不过“二进制”我也是知道的。
这玩意儿不仅是数学中的一种进位制,更是现代计算机和数字技术的基石。
现在我们用的电脑,手机,包括任何科技,都是源于二进制逻辑映射?的。
而且,这二进制的“束综提花”神奇之处,且不是只能织出复杂的图文来,那是可以通过贮存提花信息,循环往复去编织出一个个一模一样的花纹来的!
这个就和现代计算机编程中的“存储程序”概念有着高度相似。也就是我们经常用的复制粘贴!
那位说了,也就是个些个纹样罢了,也就是复杂了些,倒是有什么可惊奇的?
嚯,你这话说的,地图也是一个纹样。
有了这玩意就可以大量的复制粘贴。
在现代军事学中,“制式地图到班”是个什么概念?
也不说那军事用途。
无论是GpS、北斗再好,也不如有一张标准的地图在手。起码地图是不需要用电,也不会没有信号的。有张地图在手,至少能让你去想去的地方,不至于原地转圈圈的死耗。
文字,也是个概念,这边有提花机,那边也有,只要把提花信息传过去,用那边的提花机,就能织出对方所要传递的文字。而且一字不差。
这招狠就狠在,你根本没办法破解。
要破解也行,至少你的也有一台提花机。
而且,即便是有了提花机,也的防了对方调了转子。
调了一个转子就能加密?
哈,比如二战时期的恩尼格玛密码机,也是机械转子加密的。
你这又是“束综提花”又是“天衣无缝”的说的那么邪乎,这些东西还有吗?
哈,也只是见于记载,没实物留存。
毕竟这玩意不是铁打的,只是些个竹木,即便是发现了,挖出来也是一堆烂木头。
就如那战国墓葬中的车马一般,几与泥土化为一体。
但凡你能完整的拿出来一件,那你就可以在考古界书上有名了!
即便是铁打的,经过一千年,也早就是个锈透了的铁疙瘩了。
更不要说让他们再去自行织出那花团锦簇的无缝仙衣。
不过,上海梅陇的风间堂,平江路商会这讲故事的营销方式,倒也不仅仅是现代才出现的产物,饶是自古就有啊。
且不管这故事的真真假假,然,但凡将这故事注入了品牌,那么这个品牌旗下商品便是活了起来,绝对能够起到意想不到的销售效果。
那李蔚说到天边,也只是个带兵的糙汉,饶是不懂得平江路那帮人商人肚子里面的那些个弯弯绕绕。
现下,却只是在纠结那胡人脸上的“宋家家奴”的拓纸。
怎的?
死心眼?
倒是纠结它来做甚?
也不做甚,倒是那莫名其妙的归属感在作祟。
他?他需要什么归属感?还作祟?
且不尽然。
人,是向往自由的。
然,亦是生长于天地之间。
即便是“特立独行,不同流俗”,你那个“特”,是不是也得又个群体让你去“立”,有个“流俗”让你去“不同”。
鸿鹄之志固然能让你飞龙在天。
然却不知,“飞龙在天”亦是九五,属阳爻居于刚位。
如此便是一个独阳不生。有乾无坤,有善无恶,却又以何物以载德?有了那群鸡,才能让你这“鹤”立。
这就好比一个孩子,打小你便把他宠到天上去。
这个孩子将来有没有才?我且不敢去说。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大概率会没有什么德。
因为他压根不会融入一个集体,不会因为这个集体而产生丝毫的荣誉感,进而也不会有什么归属感。
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去约束自己的“德”。
这就像现在生活在各个国家的犹太人一般,虽其富独冠天下,揽尽天下之财,却无安身立命之地,以致流浪千年任人宰杀。
而那李蔚,十岁从军,可谓戎马半生。
虽遇明主,然却得来一个明主早丧。
后有女主,以叔伯之礼待之养其终老。
然,对于那李蔚却毫无归属感可言。
因为他在命中,压根就不属于那汝州的诰命夫人府,亦不会属于那静谧如斯,堆满陶陶罐罐的瓷作院。
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可能属于任何安静的地方。
所以,我国这“孝顺”二字且是有些讲究。
就像我们赡养我们的父母一样,不单单是好吃好喝的供着,有病了给钱看病,那只是“孝”,且不能称之为“顺”。
而这“顺”也并不是一味的去顺从了父母。一味的顺从父母,那只能叫做“愚”。
那什么是“顺”。
顺,便是要听清楚他们想说的话,并且跟他们去探讨。
至少,让我们的父母觉得他们自己还有用,还能有地方,让他们去发挥他们特长。
而不是在子女的一日三餐的供养下,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毕竟,牢笼就是牢笼,无论是草扎的,金铸的,或是以爱之名,都丝毫改变不了牢笼的基本属性。
爱他们,保护他们是应该的。
但是,世间万物,能让人生理性快乐的,产生愉悦的东西都可以说是不安全的。
毕竟,我们大多数所谓的快乐,和愉悦感都是严重依赖我们体内自身产出的多巴胺和内分肽。
但是,我们这些做儿女的,甚至不知道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就像我的母亲一样,她的红烧肉做的很好吃。好吃到什么程度?
能让我们这帮大学生吃出护食的感觉。即便是那个斯文如大家闺秀,吃饭都要躲了人的女同学。
直到去世前还在为我们做饭,而且,经常性的多放盐。
我相信这不是她有意为之。
而是她经常忘记自己是不是已经放过盐了,于是乎,便在自我怀疑中,顺理成章的再添一勺。
以至于那红烧肉齁的都难以下咽。
对此我这做儿子的也是个颇有怨怼,摔碗扔筷子的与她不堪。
然,我那平素刁蛮成性、好吃懒做的老婆却吃得一个满嘴流油的津津有味,且有言,与颇有怨怼的我“她可就剩下做饭了啊,你最好识相点!”。
诚然,厨房是女人们的战场,那里有她们的固执,也有属于她们的荣光。
她也一定在想,“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少放盐”。
然,且不要小看这“下一次”。
有了这“下一次”,她就能在这百无聊赖的风烛残年有了“下一次”的希望,和为了这深深自责中,活下去的价值。
然,回想我家婆娘那句“就剩下”,且是让我不禁了泪目,随之,甚觉那齁咸的红烧肉饶是一个下饭的很。
且感叹,有妻如此,吾之幸甚!
且回书中。
说那李蔚,直到那吴王将这百十人的活人交于他手,此翁才算是再次活了回来。
然,所有美好的都是短暂的。
即便是这亲兵练的再好,也还是要交还那宋粲的。
初到这寒砦之时,见那宋易在此,便是让李蔚就像喝了雪碧一样,心冰凉身飞翔啊。
心道一声:这快乐,就这样到头了吗?
倒不是心下不甘,也不是舍不得手下的这帮兵,而是舍不下心里的那点自由自在,还有那心中被汝州的静谧,磨去的,那些许残存的荣光。
这样的心情,那宋粲自然是懂得。
于是乎,才动了心思,将那班亲兵一分为二交由两人,倒是全了那“孝顺”二字。
即便那宋粲尽心尽力,那李蔚,却始终觉得自己乃“客将”。
宋粲的相敬如宾,亦是让那李蔚处处谨小慎微。
怕失去么?
怕!你现在要跟他说,你老了,该是一个功成身退,颐养天年了!
我劝你还是别这样说,一旦这话出口,他倒是能立马死给你看。
固然,就像他怕读书人一样,只因心里摸不透他们的想法,更怕他们言语与那宋粲。
毕竟,他手边的,这美好的,能满足他向往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且也是稍纵即逝,且在别人一念之间的。
于是乎眼前,这胡人脸上的“宋奴”拓印,饶是令他一个心动不已。
毕竟他太需要这样的归属感了。
便以马鞭点了那位拱手躬身,身形高大的胡人,道:
“近前!报上名来?”
那胡人听了李蔚的这话来,且也是一愣。
然,随那些个金发碧眼的宋家“家奴”们纷纷的退让,便也独留了他个身单影只。
却见那胡人躬身,一个甩手,来的一个推刀于腰后,这才躬身,叉手举在额前。
然也仅仅是个叉手,却是一个个无言。
李蔚也是定睛了细看。
见那胡人身高八尺,面白色目,却也是个虬须环眼。
目中谦卑,却也有刚毅隐于其间,眉眼中也有那杀伐决断的不怒自威。便是那金黄的发色,亦是于那阳光下熠熠生辉。
再看身上,一身的仿边军形制的竹片札甲,饶是个捆扎有致。且又是浸了桐油,擦了一个增光瓦亮,令那焦黄的竹片,隐隐散出了铁光。
浑身上下收拾的一个利索,不带一个哨挂之处。
举手投足,临问答对间,亦是一个不拖泥带水,且有些个行伍之色。
一番打量了,且又细看了去。
见那胡人,两柄黑鞘的腰刀一长一短,分挂了腰后身侧。
听喝,却不急急了近身,先推刀于腰后,再叉手听喝,倒是隐约见了些许的禁军的形制来!
那李蔚看罢,心下便是一个喜欢。
且望那胡人微笑了点头,口中道来一声:
“许你近身听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