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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夷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却只触到一片冰凉,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打湿了小枕,温热散去,像刚出浴时迎面的冷风。

“我有的选?”她自嘲一笑,“我现在还能怎么选?”

“不如求你杀我时轻一点来的更现实。”

“你当然有的选。”

紧闭的门扉忽然被推开,雪沫子混在寒风里糊了墨故知一嘴。

“呸呸呸!”她看向来人,似是毫不意外,“您老人家去别人家也这么没礼貌吗?”

那人有些心虚地关上门,路过墨故知时扔给她一个灵兽袋,“你要的东西。”

说罢,他径直走向床边,盯着榻上人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当然有的选。”

明夷看清来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二叔?!”

她惊喜道:“是我爹让你来接我回去的吗?”

墨故知正检查灵兽袋里的东西,闻言啧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一脸为难的明玉尔,二话不说将灵兽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只见一具直挺挺的尸体顺着袋子口滑出来,洒了一地血渣子,有的甚至飘到了墨故知鞋上。

“我去!”墨故知看了一眼靴子,这真是跳不起来,不然早蹦高尥蹶了。

“你也不知道提前收拾一下?”

果然是万恶的世家子弟,不关窗不关门,血也不知道清理一下。

明玉尔有些无辜,“不是你让我尽量不要动她?”

“我说尽量不要动,你直接给我原汁原味是吧?”墨故知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一会你清理。”

明夷被他俩的对话弄得云里雾里,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那尸体样貌。

墨故知见状摆摆手,“别急别急,倒出来就是给你看的。”

她一边说一边拖着尸体到床边,在明夷半是好奇半是不解的目光下,将尸体翻了个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明夷瞳孔骤缩,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绪再次翻涌。

“……这是……这是我?”

她下意识看向明玉尔,声音颤抖道:“为什么?”

明玉尔对上那双带着希冀的眼睛,不忍地别过头,没有说话。

墨故知忽然冒出来,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歪了歪脑袋,看着明夷极其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你看见她胸口的匕首了没有?”

“明七捅的。”

“什、什么?”明夷不愿相信,“他、他为什么……”

“你说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你的存在影响到了明家,又或者有人要求明家杀了你,权衡利弊,明家只能抛弃你了。”

墨故知说的理所当然,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们若是想保住你,怎么可能只派一个侍卫来找你。”

“他就是来杀你的。”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墨故知垂眸看着地上“明夷”的死相,“瞅瞅,这下手多狠啊。”

“你闭嘴!”

明夷终于崩溃了,脑子里像是走马灯似的回忆曾经在明家的生活。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分明只要我逃回明家,只要回家就什么好了……”

她嘴里喃喃着,忽然想到什么,指着墨故知大喊,“是你!要不是你在半路拦下我,我早就到家了!”

“我本来可以回家的……”

“哈?”

墨故知眉梢一挑,对上明夷此刻不管不顾的狰狞,“要不是你半路遇见我,神魂早被人抽了。”

“六道轮回都找不到你这个人。”

“啊!”

明夷猛地拍了一下床,原本浅浅的泪痕被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所覆盖,她嘴里不断说着什么,却根本连不成句,像是被抛弃荒野的幼兽,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明玉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墨真人,求您少说两句吧。”

他伸手盖住了明夷眼睛,手心干燥而温热,一股平和的力量顺着手心逐渐接住了崩溃的情绪。

“明夷。”

“我在这里就说明明家没有抛弃你。”

话音刚落,床上人忽然安静下来。

手心下她缓缓眨了眨眼,沉重的,湿润的,却不再哭泣。

明玉尔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令人安心,“大哥,他先是家主其次才是你的父亲,他也很痛心,但为了明家,为了族人,他不得已。”

“就像你为了明家选择去缥缈宗修炼,这些行为本质上是一样的。”

“明夷,我就是明家留给你的退路。”

“……”

“呵。”

墨故知看着眼前这一切,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她张开嘴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被她又咽了回去。

她眼睫微颤,在明玉尔的一声声安慰中拖着那具尸体,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相亦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墨故知身后,撑起的灵力罩隔绝的山顶刀子似的寒风。

“你这就走了?”

墨故知瞥了他一眼,“我不走难道还要呆在那里一起安慰她?人家二叔说的多好,我要是开口,安慰不成反倒逼疯了,再赖上我。”

相亦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再刺激她几句。”

墨故知沉默了一瞬间,“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在听见那句“他首先是家主其次才是父亲”还有那句“为了明家去缥缈宗修炼”时,她恨不得站起来鼓掌叫好。

人类到底是怎么想到的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最好玩的事,听到这些的人竟然信了?

“你原本想说什么?”相亦越过那具尸体快走了几步,好奇道。

“想说……”墨故知回忆了一下,“,要不是我把你换出来你都看不见明玉尔这条退路。”

“自己废物,家族废物,少找理由行不行?”

相亦嘶了一声,想了想明夷的状态,笑道:“幸亏没说,不然更崩溃了。”

“到时候今晚谁都别想睡。”

墨故知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她其实并不想说这个,她听到那句话时脑子里莫名想到了墨曜容和白溯溪。

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的是她,他们会怎么做?

墨故知一开始想象不到,后来发现不用想象。

因为墨九渊想要的第一个灵根融合试验对象就是她,墨曜容和白溯溪也早就面对过这一幕。

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为了墨家……小少主也一定会愿意的……”

墨故知忽然停住。

眼前是一棵光秃秃的桃树,眼下却是归一宗与望归城的万家灯火。

“怎么了?”相亦循着墨故知目光望过去,只看见再平常不过的一夜。

墨故知摇摇头,轻声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父母在的话会怎么做?”

“你父母?”

相亦的世界除了那个短命的蛊修和覆灭的蛊城,并未真正在人类社会生活过,和人类深交过,所以他此刻并不能看懂眼前这人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只是顺着问道:“所以他们会怎么做?”

“像明家那样?”

墨故知摇摇头。

相亦却不知她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是不知道?

还是不会像明家那样?

都不是。

墨故知默然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将所有情绪埋藏,“他们死了。”

她没再解释,转身向山下走去。

相亦自觉闭嘴,非常有眼力见地拎过那具尸体,老老实实跟在她后面。

今夜无月却飘起了雪,也不知是不是风过于猛烈,卷起的落雪又重新飞舞,扰得眼前都模糊了。

天和地之间,似乎只剩下她存在的缝隙。

其实回答了。

墨故知想。

墨曜容和白溯溪为了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