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山风呼啸,似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带着哭嚎声撞得门扉晃晃悠悠。
像鬼。
明夷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是她第三次见墨故知,第一次时她面色苍白,但人还是带着活气的,第二次她不知为何身受重伤,浑身流了好多血,生气肉眼可见的流失。
而现在,那人瘫在轮椅上,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去,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黑白分明的脸上竟感受不到一丝血液流动。
这就是鬼。
“醒了?”墨故知靠在轮椅上,不等人说话一杯温水就递了过去。
明夷下意识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涩感渐渐消退。
“不怕我毒死你?”身旁人幽幽开口。
“咳咳。”明夷一口水下去差点被呛死,咳了半天眼尾都带了一抹血色。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是想弄死我早弄了,没必要。”
“自从离开缥缈宗,就一直在你手里转悠。”她转过头,语气似是认命,“墨故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身上应该没什么东西让你在意吧。”
墨故知眨眨眼,“我作为正道弟子,救你一命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为什么要把我想的那么功利?”
“不是你掐着我脖子威胁的时候了?”明夷心里腹诽。
其他人见面三次以上都会形成一个初始印象,但只有面前这人,每次带给她的感觉都不一样。
狠厉脆弱,非良善却善良,像宝石上的一滴露水。
“上次我有些情绪化,所以很多东西问的不是很细致,所以现在劳烦你再讲一遍。”
“别想骗我。”墨故知微微一笑,“就像你说的,你一直在我手里转悠。”
明夷费力扯了扯嘴角,嗤笑道:“这时候又不是正道弟子了?”
墨故知假装没听见这话,她胳膊撑在扶手上,“就从你进缥缈宗那天开始讲吧,越详细越好。”
坏人不会无缘无故变好,好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变坏。
容九既然曾经作为正道弟子的标杆,如此这般总需要个原因。
想到这墨故知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如果可以重来,她当时绝对和八师兄一起去缥缈宗。
上次在缥缈宗闹了一通后,本以为可以和八师兄来场促膝长谈,谁知那货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醒来后把自己关小黑屋到现在还没出来。
别说谈了,她连面都没见着。
明夷看不见墨故知脑子里翻滚的小人,她如今别无选择。
明七虽一直讲过几天就带她回明家,但过了那么多天,明家那边连一个消息都没传来,毕竟是世家出身,那些人心中如何想她早已有了猜测。
只是现在面对,心中还是难免伤心。
“我当时是第二批去缥缈宗进修的世家弟子……”明夷缓缓开口。
墨故知听着这掺杂了大量主观色彩的故事,眼神逐渐放空,脑子里的小人却已经开始画起了思维导图。
明夷他们属于比较有地位的一批世家子弟,墨九渊和容九绝不会放任他们死去。
所以,他们应该是从第一批的实验中找到了一个比较稳妥的办法。
先是普通训练,淘汰一批人后才有机会参与灵根提纯实验。
从林琰和明夷的经历来看他们先用鬼气当作选拔合适灵脉的第一关,扛过鬼气入体才会有机会接触诡焏。
可普通修士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住祖神遗留的沉疴?
天界那帮人都受不住诡化,何况这些平均金丹期的世家子弟。
墨故知瞳孔逐渐聚焦,问道:“你说你能够控制鬼气,但我第一次见你,你身上却没有一点鬼气残留,怎么做到的?”
明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时为了防止缥缈宗弟子发现我们都在一处暗室里。”
“熬过鬼气入体的人很少,等到可以自主行动那天,有人把我们带到一个阵法之下。”
“阵法?什么阵法?”
“不知道,他们只说这个阵法可以将我们身体里的鬼气转换成灵气。”
“在那个阵法里,我确实感觉身体逐渐轻盈,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到那个阵法,不然就会像我这样。”
“浑身长满黑线。”明夷缓缓闭上眼,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墨故知听到这里,思维导图中间的连接终于被写上了字。
她随手翻了翻杂乱的桌子,从中抽出一本书,找到想要的那页后指给明夷,问道:“是不是这个阵法?”
明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看向明夷,眼里说不上怜悯,只是有几分不解。
“你还记得阵法在哪里吗?”
墨故知把那本书重新扔回桌子上,面部肌肉放松,嘴角缓缓向下,“在缥缈宗吗?”
明夷看不懂她眼中流露的情绪,好像是后悔,又好像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这个人,好像要被压弯了。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缥缈宗,但那个阵法应该是在外面。”
“为什么这么说?”墨故知轻声道。
明夷笑了一声,“那个传送阵应该是短途的,而且当时我们鬼气缠身很难感觉出来,但我不一样。”
“我晕传送阵,生理性的那种。”
“那还挺好。”墨故知也跟着笑,“你的话很有用,作为报答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关于那个阵法。”
明夷并不好奇什么阵法,她现在更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自由。
但墨故知并不在乎她想知道什么,她只是想为自己心中的不解寻求一个答案。
“你知道太虚炼魂吗?”
“什么?”明夷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墨故知毫不在意,自顾自介绍道:“炼他人的神魂化为己用。”
“归一宗曾在正清派捣毁一个太虚炼魂阵,那个阵连接着整整四面墙的封魂灯,当时我只以为那些封魂灯是为太虚炼魂阵提供神魂的,现在看来,不止。”
“其实除了灵气和鬼气还有一种特殊的焏。”
墨故知垂眸,像是在看一个无知的孩童,“它带有神明剥离残留的力量,但入体却会自动吞噬修士的神魂,最后留下一具被黑线缠绕的白骨。”
“所以有人为了利用它,将从别人处抽来的神魂背负在身上,以此作为这种焏的养料。”
明夷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几个度,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
“这种东西,我从未在四海界听说过。”
“难道你听说过用鬼气可以提纯灵根吗?”
“明夷。”墨故知仰靠在轮椅上,似是叹息又似是轻笑,“你说你在不知不觉间吞掉了几个人的神魂?”
“你!”明夷眉头紧皱,想起身却用不上力,一股难以压制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到喉间却散发着铁锈味。
墨故知还是笑了,她抬手盖在眼上,“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想问了,你是世家少主,天赋卓绝。”
“到底有什么不满足?”
“因为我?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比你们更强的人?”
墨故知缓缓抬起头,分外诚恳道:“可天赋没有上限,这个人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
“不是!”明夷眼睛发红,她讨厌眼前这个女人,为什么总在她耳边说这些该死的话。
“我是明家的少主,以后会是明家的家主,我肩上担负着整个家族,我必须强大,我必须要比其他家族的那些人强大。”
“墨家在时是四大世家之首,现在墨家没了这是明家的机会,我要为明家争取到这个机会。”
“明家,明家需要一个强大的少主,一个期待的未来……是……就是这样。”
“……而那个,我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所有人都被诓骗了……”
“明夷,你可能被诓骗了。”墨故知声音很轻,但却字字清晰,“但灵根提纯会死那么多人,世家难道真的不知情吗?”
墨故知没有再说下去,明夷固然有错,但更错的是亲手抽取这些神魂的人,是将这些无辜的人亲手送到死路上的人。
她一开始也以为世家后来才知情,现在看不然。
明夷是第二批,恐怕第一批送去的弟子已经死了个干净,但是他们不在乎,或许只是不在乎那些弟子。
否则明夷出事时明家怎么就找上门去了。
分明有那么多修炼的法子,分明已经有那么多修炼资源,分明……
“可是你成功了……你成功了……”明夷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墨故知,“你和我没什么不一样!”
“天灵火和九幽寒冰,你分明知道死路一条你还是融合了,都是为了变强不择手段,你又高贵在哪?!”
明夷声嘶力竭,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或许是因为我没得选。”墨故知不再看她,眼里那点不解烟消云散。
她此刻垂眸居高临下,声音再也没了一开始温度,“而你,却直到现在都有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