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在东院的角上。
墙塌了一半,佛龛还在。上头那尊像,是泥塑的,脸上的彩,早掉光了。
顾云芷站在佛堂里,看着那尊像,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儿。”她说。
她走到佛龛后头。
佛龛后的墙,从上到下是不一样的。上头是旧墙,下头是后补的。她伸手,一摸,摸到一处缝。
缝里塞着布。布早就霉了。
她抠出来,是半片旧布,包着一团东西。
——纸。
她展开。
纸上有字。是她爹的字。
字迹很工整,像是抄了很多遍的。
——“顾氏一脉,若逢大难,可依此策——”
后头,是三条。
第一条:若靖安侯府获罪,顾家男丁折损过半,顾氏子弟可依燕州旧籍,改姓隐入北地。
第二条:若朝局再变,可持燕州老宅的地契,入西陵,求太子殿下庇护。
第三条:若这两条都走不通——
——第三条只有半句。
“若这两条都走不通,芷儿,你就——”
后头的字,被人涂了。
不是墨。是拿什么东西刮过的,刮得很干净。
她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
——她认得出,那是刮的,不是涂的。
墨涂的字,纸会洇;刮的字,纸会薄。这一处纸,薄了一层。
——刮字的人,手很稳。刮得很匀,把最后一笔的笔锋都压平了。
“芷儿。”
“嗯。”
“你看这纸。”慕若尘说。
“怎么看。”
“三条策,前两条是给顾家的。”他说,“第三条是给你的。”
“你爹写前两条的时候,下笔快。写第三条的时候,慢。”
“——你看这个的字。起笔重,收笔轻,笔锋往外带了半分。”
“写的人,停了。”
——她低头看。
确实。那个“芷”字,比她爹平时写的,重了半分。
“他写这一条的时候,落了泪。”慕若尘说。
“你怎么知道。”
“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他说,“是眼泪砸上去的。”
——她没说话。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比正面更小,更淡,是用蜡封了又刮开的。
她凑到窗下,就着光,好不容易才认出那几行。
“若第三条也走不通,芷儿,你就把顾家的姓摘了。”
“改个姓,找个没人认得的地方,嫁个人,生几个孩子。”
“——别回头。”
——她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若尘。”
“嗯。”
“我爹最后想让我做的,”她说,“不是报仇。”
“是让我走。”
——她把纸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这十年,我一直在报仇。”
“他把这条路给我备好了,我没走。”
——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在底下,怕是要骂我。”
“不会。”慕若尘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这条路写下来了,又刮掉了。”慕若尘说,“刮掉,是给你留着的。”
“写下来,是怕自己舍不得。”
——她转过头,看着他。
“刮掉那行字的人,”她说,“没烧它。”
“对。”
“烧了,就一点痕迹都没有。刮了,还留着半句。”
“——刮的人,不怕我看出这行字。”
“他怕的是——”
她停了一下。
“他怕的是这行字,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
——慕若尘点头。
“所以刮这一行的人,”他说,“是替你爹守着这张纸的。”
“对。”
“那他是谁。”
顾云芷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重新卷起来。卷的时候,她摸到纸里还夹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片。
木片上,烧得发黑,一角缺了。
——是大哥的木牌,缺的那一角。
“木牌的缺角。”她说,“在这儿。”
“你大哥的木牌?”
“对。”她说,“大哥战殁那年,尸首没运回来。运回来的是他的木牌。”
“那年运牌的人,说木牌缺了一角,是刀劈的。”
“原来——”
“原来那一角,”慕若尘说,“是你爹亲手劈的。”
“他劈下那一角,藏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一块木牌,劈成两半,”顾云芷说,“一半运回来,一半留给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
——她握着那角木片,站在佛堂里。
风从塌了的墙外来,卷起一地的纸灰。
——那一角木牌,也是“顾”字那一角。
——木头断口对得上她大哥那块牌。当年劈牌的,是她爹。
“若尘。”
“嗯。”
“我爹最后一件事。”她说。
“什么。”
“他什么都算到了。”她说,“算出自己回不来,算到顾家要遭难,算到让我回燕州。”
“只有一样,他没算到。”
“哪一样。”
“他没算到,我十七岁那年,”她说,“一走出燕州,就再也没回来。”
——她站起来。
“把这宅子修回来。”她说。
“怎么修。”
“一样一样修。”她说,“先把梁换了,再把门换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把这道夹墙留着。”
“留着?”
“留着。”她说,“不补。让人看得见——这儿原来有过一个匣子,有过半句话,有过一半木牌。”
“——让人知道,这老宅里,有人来过,也有人护过。”
——慕若尘点头。
“修到什么时候能住。”
“一个月。”她说。
“一个月够么。”
“不够也要修。”她说,“我爹说燕州是退路。”
“我这一回回来,不把它当退路了。”
“——当什么。”
她看着那尊掉了彩的泥像。
“当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