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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老赵,我这屋子,早晚有人回来住。你替我看着,别让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老陈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等了十年。”他说,“今日等到了。”

——她捧着那半碗水,没说话。

水汽腾上来,熏得她眼睛有点潮。

“老陈头。”

“哎。”

“这十年,有人来过么。”

——老陈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来过。”

“几个。”

“三个。”他说,“头两个,是来偷东西的。我拿棍子赶走了。”

“第三个呢。”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个,”他说,“是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头。”

“他来的时候,是三年前冬天。”

“他来了三回。”

“头两回,就是在院子里站着,不进东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半晌就走。”

“第三回,”老陈头说,“他带了把凿子。”

“他进了东屋,把第三块砖抠了。”

“他抠出个匣子。”

——顾云芷的心,沉了一下。

“他拿走了?”

“拿走了。”老陈头说。

“他走的时候,我拦住他,问他凭什么拿顾家的东西。”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陈头看着她。

“他说:这东西,我替顾家收着。我又问他,你是谁。”

“他说,等顾家的人回来了,你就告诉他——我姓顾。”

“我问他叫什么。”

“他没说。”

“可他临走,跟我多问了一句。”

“问什么。”

“他问我,”老陈头顿了一下,“京城那位顾家的二姑娘,这些年,还活着么。”

——顾云芷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怎么答的。”

“我说,”老陈头说,“顾家的姑娘,命硬。”

“他听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

——老陈头想了想。

“他说:燕州这一支,终究还是失了顾家的规矩。”

“我这一支,总算替他们,把该留的留住了。”

——顾云芷的心,跳了一下。

燕州这一支。

——燕州顾家。

那是顾家的宗亲。是她祖父那一辈分出去的旁支,住在燕州,管着顾家的老仆、祖坟、田契。

她爹还在的时候,提过一句:“燕州那一支,规矩旧,可心是正的。”

——那位族长的名字,她记得。

“顾亦容。”她低声说。

“什么。”慕若尘问。

“那个老头,”她说,“是燕州顾家的族长,顾亦容。”

“你认得?”

“我认得。”她说,“十年前,我讨过一次房契。”

“是他把房契,给了我。”

——她抬起头,往西看。

“他往云岭去的。”

“——他不是要吞那匣子。”

“他是要替顾家,把匣子递出去。”

——慕若尘站在她身边。

“三年前,”他说,“你那一年。”

“对。”顾云芷说。

“那一年,京里没人敢提字。”

“——他那时候拿着匣子,进不了京,也递不上去。”

“他就往云岭去了。”

“云岭有顾家唯一还能出面的人。”

“谁。”

“顾云卿。”

——顾云芷点了点头。

“他在衢州。”

“对。”她说,“可他那时候,也在戴罪。”

“——所以顾亦容,没找到人。”

“把匣子留下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角木片。

“这三年,”她说,“那只匣子,一直没露面。”

“说明什么。”

“说明,”她说,“它还在。”

“——在云岭,或者是被人替他收着。”

——风从坡下过来。

“若尘。”

“嗯。”

“你替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她说,“顾亦容拿着匣子,往云岭去了。”

“他去云岭,是要找顾家的人。”

“——可顾家在云岭,一个能出面的人都没有。”

“他没找到人。”

“那他那只匣子,最后交给了谁。”

——慕若尘看着她。

“你想说,他交给了一个能替他收着、又跟顾家有旧的人。”

“对。”顾云芷说。

“这个人,”她说,“得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他三年前就在云岭。”

“第二,他跟顾家有旧,旧到肯替顾家藏一件要命的东西。”

“第三,他到现在还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西边的天。

“这三条凑齐的人,不多。”

“——你查,我等着。”

——慕若尘点了点头。

“回到燕州之前,”他说,“我给你这个人的名字。”

顾家的旧物,抄家那年都被收走了。收走的东西,入了大靖的内库,早没了。

——这一副,是从哪儿来的。

“老陈头。”

“哎。”

“他走的时候,往哪边去的。”

“往西。”老陈头说,“往云岭那边去的。”

——她抬起头,望向西边。

西边的天,压着云。

慕若尘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开口。这会儿他开口了。

“顾云卿。”他说。

“不是。”顾云芷说。

“他这三年,一直在衢州。”

“那你说的是谁。”

——她握着那半碗凉了的水。

“顾家的人,”她说,“还活着的,我都数得过来。”

“就那几个。”

“多出来一个。”

——她把碗还给老陈头。

“老陈头。”

“哎。”

“您再守些日子。”她说,“我住进来了。”

“——那个匣子,我会找回来的。”

“不用您再等了。”

——老陈头捧着那个碗,抬起头,看着她。

那老头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一起的笑。

“好。”他说。

“这就好。”

——她跨进门槛。

老宅的门,锁着。

那把锁是新的。

她伸手,摸了摸锁。锁是凉的,锁孔干净,没有锈。

——他真换了。

钥匙在门房,是慕若尘出城那天先送来的。她开锁,推门进去。

门轴响了一声。

——十年的灰,落下来。

她站在门里,没动。

过了半晌,她往东屋走。

东屋还是老样子。梁上落着灰,几张空床板,摞在墙角。她走到那面墙前,蹲下去,从下往上数砖。

第三块。

——她爹说的是第二块。

她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第三块。

她把那块砖抠出来。

砖后头,有个洞。

洞是空的。

——匣子没了。

“怎么了。”慕若尘进来,看见她蹲在那儿。

“匣子不在了。”她说。

慕若尘蹲下,看了看那面墙。

墙砖的缝里,有一点灰。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指尖上不是灰,是旧泥。

——这一块砖,是后补上去的。

“有人比你早到过。”他说。

“谁。”

“不知道。”他说,“可他知道这个匣子。”

“他没拿走别的东西。”

“他只把匣子拿走了。”

——顾云芷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若尘。”

“嗯。”

“我爹说,那匣子里,放着我该知道的事。”

“他没说完,就走了。”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那匣子在这面墙里。”

“——原来有人,比我早知道这儿。”

——她站起身。

“我爹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该知道,可他非让我知道的。”

“还有一样东西。”慕若尘说。

“什么。”

“你十岁那年抄经的佛堂。”他说,“我一个手下查旧档时,看见过一笔。”

“哪个手下。”

“久容。”慕若尘说,“他三年前在燕州办事,翻过顾家老宅的旧契。”

“旧契上头写着一句话。”

“什么话。”

“顾宅东南佛堂,夹墙,勿动。”

“——落款是你父亲的印。”

——顾云芷抬起头。

“东南佛堂。”

“对。”

“那是——我抄经的地方。”

“对。”慕若尘说。

“我十岁那年,抄了一年的经。”

“我爹让人砌的夹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十岁,她爹要她抄经。她抄了三日就不肯抄了,把笔一扔,爬上了房梁,被她母亲捉下来,罚跪了一炷香。

她跪着的时候,看见她爹一个人在佛堂里,往那道夹墙里,塞了一样东西。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爹烧的香。

“走。”她说。

“去哪儿。”

“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