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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位之后的第三天,史官来了。

来的不是一个,是三个。

一个是云瀚的,一个是大靖旧朝的,一个是西陵派来观礼的。

三个人,跪在偏殿外,捧着一卷实录。

——

“你们要问什么。”

“娘娘。”云瀚的史官说,“先帝实录,得改。”

“怎么改。”

“实录上写着,云瀚开国之君顾云芷,玄璟三十二年崩。”

“——人还活着。”

“这字,得改。”

——

“改什么。”

“改成……”史官顿了顿,“改成。”

“或。”

——

顾云芷看着他。

“你们三个,”她说,“商量好了没有。”

“没商量。”那史官说,“是各上各的折。”

“那就有三种改法。”

“是。”

——

“我替你们定一个。”顾云芷说。

“娘娘请讲。”

——

“实录上写,”她说,“顾云芷,玄璟三十二年,诈死。”

“诈——”史官愣了。

“诈死。”顾云芷说。

“这两个字,不许避讳。”

——

三个史官都抬起头。

“娘娘,”大靖的老史官说,“实录是留给后人的。”

“我知道。”

“您要留下两个字,”老史官说,“千百年后,人人都知道,云瀚的开国之君,骗过天下。”

——

“对。”顾云芷说。

“我骗过。”

——

“我骗天下,是为了打那一场仗。”

“可骗了,就是骗了。”

“这一个字,我不洗。”

——

“你们记着。”她说。

“史书这个东西,最不能做的事,就是替一个人洗白。”

“洗白,是给活人看的。”

“史书是给后人看的。后人要看的,不是一个人多干净。”

“——是这一个人,做过什么,为什么做。”

——

老史官伏在地上。

“娘娘,”他说,“臣修了四十年史。”

“臣见过抢着往实录上写功德的。没见过抢着往上写字的。”

——

“今天见着了。”顾云芷说。

“落笔吧。”

——

三个史官,一起落笔。

实录上,多了一行字。

“云瀚开国之君顾氏云芷,玄璟三十二年诈死,三十五年复出,传位其侄。”

“诈死”两个字,一字不改。

——

三日后,白文航来辞行。

他要去的是“甘牧”——西边的一处重镇。

新朝立了,西边九个州,得有个可靠的人去坐。

顾麟淳点的名。

——

“姐夫。”顾云芷说。

“娘娘。”白文航拱手。

“以后别叫娘娘。”她说,“叫二妹。”

白文航愣了一下。

“是。”

——

“甘牧那个地方,”顾云芷说。

“冷。”白文航说,“臣去过一回。冬天风大,能把马吹倒。”

“你去,”顾云芷说,“不是去坐衙门的。”

“臣知道。”

“你要做的,是把边贸那条口子,打开。”

“臣在想一件事。”白文航说。

“说。”

“甘牧往西,”他说,“是西陵的凉州。”

“凉州的粮,卖不进来。因为两国之间有二十年没说通的话。”

“你想把凉州的粮,从甘牧引进来。”

“是。”

——

顾云芷看着他。

“这一件事,”她说,“你要是做成了,这一年,是三百万人吃饭。”

“臣尽力。”

——

“这才是我要的重任。”顾云芷说。

“不是什么官。”

“是一条路。”

——

“还有。”她说。

“什么。”

“你去甘牧,”顾云芷说,“带一个人。”

“谁。”

“吴蕊。”

——

白文航愣了一下。

“吴姑娘……”

“她要去西边。”顾云芷说。

“她父亲当年那桩案子,落在西边。”她说,“昭雪是昭了,可她还想去一趟凉州。”

“把叶家当年散在那边的旧事,收一收。”

“——你们两个,一路。”

——

白文航没有多想。

“臣,遵命。”

——

白文航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二妹。”

“嗯。”

“云夕让我问您一句。”

“问什么。”

“她说,”白文航顿了顿,“你去甘牧,会不会像她当年那样,一去三年不回来。”

——

顾云芷笑了。

“不会。”她说。

“告诉他,我回来了。”

“就一回。”

——

白文航走出偏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灯亮着。

——那是顾麟淳在批折子。

十七岁的孩子,坐在那盏灯底下。

——

白文航想起十年前。

十年前,他娶顾云夕过门那天,顾家满门刚遭大难。

可那天,顾家还是把喜事办了。

他记得那天,顾云芷穿着一身素衣,站在门口,替她姐姐掀轿帘。

她那时候,才十六。

——

白文航站在阶下,对那盏灯,拱了拱手。

“陛下。”

“臣去了。”

——

他走出宫门。

街上还有认得他的人。

“白世子。”

“不敢。”白文航摆手,“往后没世子了。”

“那是什么。”

——

白文航想了想。

“是甘牧的一个官。”他说。

“去给西边打一口井。”

——

——

第二日,云瀚的朝会上,有人上折子。

弹劾白文航。

说他“以姻亲之故,得重镇之任”。

——

顾麟淳把那道折子,当着满殿念了。

念完,问了一句:

“你们知不知道,白文航去甘牧,是去做什么。”

没人答。

“他去开边贸。”

“甘牧往西是凉州。凉州的粮,二十年没进来过。”

“他去开这个口子。”

——

“这一件事,”顾麟淳说,“做成了,一年是三百万人吃饭。”

“你们谁,愿意去。”

殿里,没有人应。

“折子退回。”顾麟淳说。

“另加一句。”

“—— 谁再拿姻亲说事,就去甘牧,替白文航,搬三个月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