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位大典,定在十月。
地点是太和殿。
不是云岭的太和殿,是京城的太和殿——大靖的旧殿。
顾云芷选了那里。
——
“为什么是那儿。”南枝问。
“因为那把椅子,在那儿。”顾云芷说。
——
大典那日,满朝文武到齐。
云瀚的,大靖旧臣的,西陵的使节。
三拨人,站在殿里。
——
顾云芷上殿。
她没穿龙袍,也没穿甲。
一身素色常服。
她走到殿中,站定。
“今日,”她说,“我办两件事。”
“第一件,传位。”
“第二件——”
她停了一下。
“认一件事。”
——
殿里,静了。
“三年前,”顾云芷说,“有一个人了。”
“朝廷发了国丧,史官写了实录。”
“——那人没死。”
——
殿里,起了嗡嗡声。
“那个人,是我。”顾云芷说。
——
“今日我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我顾云芷,诈死三年。”
“这三年,云瀚那把椅子,坐的是我。”
“我知道,有人要拿两个字问我。”
“——我今日就答。”
“我欺的,是大靖的先帝?”
“大靖先帝,玄璟帝,早已自尽。”
“我欺的,是韩氏的祖宗?”
“韩氏的祖宗,我不知道我是谁。”
——
她抬起头。
“我欺的,是这天下人。”
“——是。”
“我欺了天下人三年。”
“这三年,我死了,可边线稳了。我死了,可北契没敢南下。我死了,可两国之间那条线,一寸一寸往北挪了三百里。”
“这三样,是真的。”
“——我死这一回,是替天下人,死了一回。”
——
殿里,没有人说话。
——
过了半晌,宗正寺卿出列了。
老臣,白须,一身官袍。
“娘娘。”他说。
“讲。”
“臣有一问。”
“问。”
“娘娘说自己诈死三年,”宗正寺卿说,“可国丧已发,实录已写,天下人均以为先帝已崩。”
“今日娘娘复出,天下人怎么想。”
“天下人会想,先帝的,是可以假的。”
“——先帝的死可以假,那把椅子上的诏书,是不是也可以假?”
——
殿里,所有人的脸,都变了。
这一句话,毒。
它不骂她。
它把刀,架在了“顾麟淳的继位合法性”上。
——先帝的死可以假,那“传位”这两个字,也可疑。
——
顾云芷看着他。
她没有恼。
“宗正寺卿。”
“臣在。”
“你这一问,”她说,“问得好。”
——
满殿的人,都愣了。
——
“你问的是天下人怎么想。”顾云芷说。
“那我今日,就当着天下人(她抬手指了指殿外),答你。”
——
殿外,跪着人。
不是文武。
是百姓。
从京城、从燕州、从青州来的,跪了一地。
是她昨日让人放出话去的——“今日太和殿,有一场事,你们可以来看”。
——
“宗正寺卿,你回头看一眼。”顾云芷说。
宗正寺卿回头。
他看见殿外跪着的人。
——
“这些人,”顾云芷说,“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是来问一句话。”
“什么话。”
“问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她说,“是怎么活的。”
——
她走到殿门口。
“诸位。”
“你们里头,有人见过我那日么。”
殿外,有几个人举了手。
“举手的,上来。”
——
上来了三个人。
一个卖炭的老汉。一个洗衣的妇人。一个瘸腿的老兵。
——
“你们那日,看见的是什么。”
“看见棺材从西门抬出去。”老汉说。
“看见满城挂白。”妇人说。
“看见……看见顾家军的旗,压着棺。”老兵说。
——
“你们哭过么。”
“哭了。”
“为什么哭。”
——
三个人都愣住了。
过了半晌,那老汉说:
“因为……因为那口棺里,躺着的是替我们打仗的人。”
——
顾云芷转过身,看着宗正寺卿。
“听见了么。”
“他哭,不是因为我姓顾。”
“是因为——那三年里,谁替他们挡着北契。”
——
“我诈死,”她说,“天下人哭了。”
“今日我活着,”她说,“天下人来了。”
“——他们的眼泪,不是冲着我的姓来的。”
“是冲着那三样来的:边线、粮价、和他们的儿子。”
“这三样,是真是假,你们问得出来。”
——
宗正寺卿退了回去。
他没再说话。
——
“第二件事。”
“传位。”
——
顾麟淳从殿外进来。
一身青色的太子服。
他走到殿中,跪在顾云芷面前。
——
“顾麟淳。”
“在。”
“云瀚的国,交给你。”
“——你记住三件事。”
“哪三件。”
——
“第一件,”顾云芷说,“顾家军的帅印给你,可符没给你。符在你二叔手里。”
“你得把两半,合上。”
“合上了,你才算接了顾家。”
——
“第二件,”她说,“云岭还有个柯太傅案没收。”
“还有一个老墨没审。”
“还有一屋子门生,没清。”
“——这些,不是功劳,是债。”
“你得替顾家、替宣王、替叶家,把这债清干净。”
——
“第三件,”她说。
“我死了以后,史书上写我什么,你别管。”
“只写一句就行。”
“——”
她停了一下。
“写顾氏云芷。”
——
顾麟淳接印。
玉玺很沉。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
“姑母。”他忽然开口。
——
那一声,不是“先帝”,不是“陛下”。
是“姑母”。
——
满殿文武,都听见了。
——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先跪了下去。
第二个。
第三个。
到最后,满殿的人,都跪了。
——不是为了那把椅子。
是为了那一声“姑母”。
——
顾云芷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
到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抬手,替他把肩上的一根线头,压了下去。
——就像很多年前,她替南枝压线头那样。
——
“上朝去吧。”
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往殿外走。
——
殿外的光,很亮。
她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
——
回头看。
那把椅子,空的。
顾麟淳站在椅子前,还没坐上去。
——那是她留给他的。
一个空的椅子,和一个满殿的、等着他坐上去的人。
——
“芷儿。”一个声音在殿外响起。
慕若尘站在阶下。
他没进去。
“你说,”顾云芷问,“我这一把椅子,交得对不对。”
“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交的时候,”慕若尘说,“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