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葬魔谷战场依旧陷入惨烈绞杀,阳间修士与魔族联军在十大使徒和残余九黎强者的猛攻下节节败退,伤亡惨重,绝望蔓延之际——
轰!
天空之中,那道早已消失的虚无裂缝再次出现,一道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到极致、仿佛随时都会陨落的身影,从中踉跄跌出!
而我手中,赫然握着那杆失去光泽的兵主旗,以及那柄黯淡的寂灭权杖!
这一幕,如同定格画面,瞬间吸引了战场上所有存在的目光!
激战中的戴佳、东方一行、宇文拓等人,浑身是伤,看到我手中的两件神器,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正在疯狂屠戮的十大使徒,动作猛地一僵,他们与兵主旗那微弱的联系……彻底断绝了!主人……陨落了?!
所有魔族与九黎军魂,也都感受到了那源自灵魂层面的变化,一种无形的、支撑着他们的恐怖意志,消失了!
我强忍着圣躯崩溃、圣魂撕裂的无边痛楚,将最后一丝圣境威严提起,借助手中两件神器残留的些许法则共鸣,发出了震动整个战场的怒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
“蚩尤、黄飞虎已伏诛!”
“此战——”
“到此为止!”
“都给本圣——住手!!!”
“住手”二字,如同九天雷音,裹挟着圣境残威与两件神器之能,化作无形的法则波纹,瞬间席卷了整个葬魔谷!
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挥舞的兵器停滞在半空,所有吟唱的法术戛然而止,所有咆哮与呐喊都咽回了喉咙。
无论是魔族、军魂、使徒,还是阳间修士,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唯有那粗重的喘息声和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于天空之中那道摇摇欲坠,却仿佛擎天之柱的身影之上。
圣境之威,一至于斯!
我那句“住手”所带来的死寂,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便被各种难以抑制的喘息、呻吟,以及兵器脱手坠地的叮当声所打破。当那支撑着战斗的、最顶层的恐怖意志消散,当胜利的曙光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降临,紧绷了太久的心神骤然松弛,带来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痛楚。
我的目光,艰难地扫过下方的战场。
触目所及,唯有“惨烈”二字可以形容。
原本焦黑的大地,此刻已被魔血、人血以及溃散的军魂煞气浸透,化为了一片深褐近黑的、泥泞不堪的沼泽。无数残破的尸骸堆积如山,魔族的、九黎军魂消散后留下的青铜甲胄碎片、以及……阳间修士那染血的道袍、碎裂的法器,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硫磺味、焦糊味以及煞气特有的阴冷气息,令人作呕。
阳间阵营,损失极其惨重。
龙虎山张天师,那位执掌雷法、性格刚直的老天师,此刻已然道殒身消。他依旧保持着站立施法的姿势,手中的天师剑却已折断,那身紫色的天师法袍破碎不堪,焦黑一片,显然是在引动最强雷法对抗某位使徒或大量军魂时,力竭而亡,周身还缭绕着未曾散尽的雷霆与煞气。一位道门巨擘,就此陨落。
崂山孙古真人,那位鹤发童颜、手持玉如意的老道长,此刻静静地倒在血泊之中,他身周还有几名崂山精英弟子的尸体。他的玉如意碎成数段,清气消散,显然是为了保护弟子,撑起了最后的防御,却最终被狂暴的力量攻破。其弟子孙岚,那位眼神锐利,倒在离他不远处,手中长弓已断,半跪地上生死不明。
中天门周天行,那位如同门神般魁梧的汉子,此刻半跪于地,他赖以成名的、那面巨大的青铜盾牌已然碎裂,而他的左臂,自肩部以下,齐根而断!伤口处魔气与煞气交织,不断侵蚀,被他以浑厚的元力死死压制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坚毅。他的徒弟周恒,浑身是血,持刀护卫在师父身旁,刀尖都在微微颤抖。
茅山李长生掌教,气息奄奄,倒在他的弟子李如风怀中。李长生桃木剑折断,符袋空空,显然为了应对层出不穷的军魂和诡异咒法,耗尽了所有。李如风也是伤痕累累,操控的僵尸尽数被毁,他正手忙脚乱地给师父喂服丹药,眼中含泪。
终南山东方一行,依旧站立着,但那一身云淡风轻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身血污与疲惫,他手中的古朴铜钱布满了裂纹,显然也经历了苦战。
魔帝宫苏云,盘坐之地已被鲜血染红,他膝上的古琴,琴弦尽断,琴身亦有裂痕。脸色苍白,嘴角溢血,显然音律之道反噬不轻。
赤金教火三,如同一个血人,周身烈焰黯淡,拄着一柄断刀才能勉强站立,他之前与十大使徒之一火魔将搏杀的重伤并未痊愈,又经历了连番大战,已是强弩之末。
寒霜教司马成重伤昏迷,其子司马玉重伤,依旧在咬牙坚持。焚天谷秦无炎昏迷不醒。墨家机关城齐墨,身边的战争傀儡尽数化为废铁……
北邙宇文拓,身后的尸王躯伤痕累累,多处破损,尸气外泄,他自身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依旧挺直脊梁。白无瑕仙裙染血,气息紊乱,显然连番激战对她消耗巨大。
戴佳,道袍破损,发髻散乱,嘴角挂着血丝,但他依旧强撑着,指挥着残余的武当弟子结阵,警惕地注视着对面。
粗略看去,随我前来魔渊的近千阳间精锐,此刻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三百! 其中大半带伤,陨落者中,不乏各派长老、精英弟子,可谓是元气大伤!
而魔族大军,同样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五十万精锐,如今还能组成阵型的,已不足二十万!黑魇魔骑折损过半,梦魇兽与骑士的尸骸铺满了战场前沿。裂地魔斧手十不存三,暗影蝠刺损失惨重,炼狱炎术士的阵营更是稀疏了许多。向公明、东宫上安、魔帝古路、魔宗千寻这四位魔尊,个个带伤,气息不稳,他们麾下的魔族将领更是死伤无数。魔族的勇悍在此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但也同样流淌了太多的魔血。
他们的对手,那四十万九黎军魂,在蚩尤陨落、兵主旗易主的那一刻,便如同失去了根基的大厦,开始了迅速的崩溃!
原本凝实如实质的煞气躯体变得虚幻、透明,眼中的魂火剧烈闪烁,然后成片成片地熄灭!它们发出无声的、充满不甘与茫然的魂啸,庞大的军阵如同沙塔般瓦解,暗红色的煞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在天地之间。不过片刻功夫,那曾经令人绝望的四十万军魂,便已烟消云散,只留下满地残破的青铜兵器和甲胄碎片,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然而,战场上还有最后的威胁——十大使徒!
那曾经遮天蔽日、令天地失色的四十万九黎军魂已然烟消云散,但战场上残留的,并非是胜利的欢呼,而是一种几乎要将空气都凝固的、死寂般的沉重。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残余的四位使徒身上。
失去了蚩尤意志的支撑,失去了四十万军魂煞气的拱卫,这四位先前还凶威赫赫、堪比天仙的古老战魂,此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它们眼中的狂热与暴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迅速衰败的腐朽气息。它们庞大的魂体开始变得不稳定,周身缭绕的煞气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它们似乎还想挣扎,还想履行那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为兵主而战的使命,发出无声的嘶吼,挥舞着残破的兵器,试图冲向最近的生灵。
但,已是强弩之末。
我甚至没有动用刀秋剑。只是心念微动,体内那虽然消耗巨大却依旧精纯的仙元流转,结合刚刚经历生死、意志更加凝练所带来的一丝对规则的理解,屈指连弹。
嗤!嗤!嗤!嗤!
四道凝练至极、蕴含着破邪与寂灭意境的淡金色指风,如同穿越虚空,瞬间便点在了四位使徒那已然虚幻的魂体核心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凄厉的惨叫。
指风过处,那四位使徒的魂体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凝固,然后从被击中的核心开始,迅速化作最精纯的阴气与残留的煞气,如同四团炸开的墨色烟花,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焦黑的空气中。
最后一点威胁,彻底清除。
然而,预想中的解脱与欢呼并没有到来。
当最后一名使徒消散的痕迹也归于虚无,战场上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生存”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的……悲伤。
最后一位使徒消散的痕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更沉的死寂。
胜利了吗?
是的,从结果而言,肆虐的九黎军魂烟消云散,不可一世的蚩尤与阴天子伏诛,残存的使徒也被清除。威胁两界的浩劫,被硬生生扼杀在了这葬魔谷前。
但,代价呢?
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尸骸,是浸透土地的暗红,是断裂的兵刃,是破碎的旌旗。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血腥,更是一种名为“失去”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哀伤。
预想中的劫后余生、欢呼雀跃并未出现。活下来的人们,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怔怔地站在原地,或是踉跄跪倒,目光空洞地扫视着这片修罗场,寻找着熟悉的身影,然后,被那冰冷的现实狠狠刺穿。
第一个打破这死寂的,是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无法抑制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是张工。
这位早已叛出龙虎山、与官方合作、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技术宅冷静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跪在一片焦土上。他的面前,是龙虎山张天师那保持着站立姿势、却已毫无生息的焦黑躯体。
张工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师父那依旧紧握着半截天师剑的手,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师父”,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不成调子的哽咽。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龙虎山上那个最具天赋、也最让师父头疼的弟子。师父总是一脸严肃,督促他修行雷法,背诵典籍,可他偏偏喜欢鼓捣些“奇技淫巧”,研究符箓的新画法,甚至改造法器。没少因此被罚面壁思过,没少听师父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孽徒!”
“不走正道!”
“龙虎山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那些曾经让他不以为然、甚至暗自腹诽的严厉话语,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叛出山门,虽有缘由,但终究是让师父失望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割舍了那份师徒情分,可以冷静地面对一切。
可现在,师父就躺在这里。为了守护这方天地,力战而亡。那身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紫色天师袍,如今破碎焦黑,再也不会因愤怒而鼓荡,再也不会因无奈而叹息。
“师……父……”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这个年近中年、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男人,此刻在妻子风霜面前,蜷缩起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迷路无助的孩子。
风霜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没有劝阻,也没有言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丈夫剧烈颤抖的背上,冰冷的容颜上,亦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理解这份痛,这份源于血脉、源于传承、源于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放下的羁绊被硬生生斩断的剧痛。
这哭声,像是一根引信,点燃了弥漫在战场上的无尽悲怆。
武当阵营中,戴佳道缓缓闭上眼睛,两行热泪顺着沾染血污的脸颊滚落。他身后,残余的武当弟子们,看着周围倒下的同门师兄弟,看着那位平日里会督促他们练剑、会给他们讲解经义的师兄或师叔此刻已成冰冷的尸体,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一位年轻弟子扑倒在一具年长者的尸体上,放声痛哭:“刘师叔!您说好要教我太极剑意的……您醒醒啊!”
茅山李如风抱着气息奄奄的师父李长生,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师父苍白如纸的脸上。李长生似乎有所感应,艰难地抬起沉重如铁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周围茅山弟子的尸体,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次昏死过去。李如风紧紧抱住师父,仿佛生怕这最后的温暖也离他而去,呜咽声压抑而绝望。
崂山方向,一位长老老泪纵横,抚摸着孙古真人那碎裂的玉如意,喃喃道:“掌门师兄……你先行一步了……”旁边,有人发现了被掩埋在尸体下、重伤昏迷的孙岚,发出惊呼,手忙脚乱地进行救治,气氛更加沉重。
中天门周天行,这位断臂的硬汉,看着身旁徒弟周恒那强忍着悲痛、依旧警惕四周的模样,又看了看周围倒下的、曾与他并肩作战的门人,虎目之中,亦有点点晶莹闪烁。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如同孤狼般的长嚎,充满了不甘与痛楚。
终南山东方一行,默默擦拭着手中布满裂纹的古朴铜钱,眼神复杂地望着阳间修士陨落的方向,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与张天师虽道不同,却亦是对手,更是相识多年的故人。
魔帝宫苏云,琴弦已断,音律无声。她望着这片血色战场,望着那些逝去的生灵,闭上双眼,唯有微微颤抖的嘴角显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赤金教火三,这个一向暴躁冲动的汉子,此刻却沉默得可怕。他拄着断刀,看着周围教众的尸体,看着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大口喝酒、大声骂娘的兄弟如今已无声息,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北邙宇文拓,轻轻抚摸着身后破损严重的尸王躯,眼神晦暗。尸王躯吸纳战场死气,本应更加凝实,但此刻,他却只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悲凉。白无瑕走到他身边,峨眉仙剑低垂,轻声念诵起超度的经文,空灵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回荡,更添几分凄婉。
魔渊一方,同样沉浸在巨大的损失与悲伤之中。
魔尊向公明,这位雄踞一方的霸主,此刻看着下方那折损过半的魔族大军,看着那无数熟悉的、骁勇的将领和士兵化作冰冷的尸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紧握着拳,指节发白,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微微逸散,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五十万精锐!这可是他魔渊四方魔域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一战之下,元气大伤!
东宫上安喘着粗气,看着自己麾下几乎被打残的黑魇魔骑,看着那些陪伴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倒毙在地,猛地一拳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魔帝古路,那万年冰封的脸上,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地看着战场上冻结的魔血与煞气混合的冰雕,那是他寒冰魔域战士最后的姿态。
魔宗千寻,羽扇不再摇动,他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那些残缺不全的魔族尸体上,嘴角那惯常的、带着算计的弧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凝重。
活下来的魔族士兵们,失去了战斗时的疯狂,此刻也都沉默下来。他们看着身旁倒下的同伴,看着那些曾经一起训练、一起咆哮、一起冲锋的熟悉面孔,不少魔族发出了低沉的、如同哀鸣般的吼声。魔渊崇尚力量,尊重勇武,对于战死的同伴,他们有着不同于阳间的、更加直接而野蛮的哀悼方式,但那悲伤,同样真切。
胜利的旗帜,是由无数鲜血染就的。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痛失亲友的悲恸,以及对这片被彻底打碎的山河、对那逝去的无数生命的,无声的祭奠。
残阳的光芒,如同怜悯般洒落,将这片尸山血海映照得一片猩红,仿佛天地也在为之泣血。
我悬浮于半空,看着下方这人间惨剧,感受着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的悲伤,心中亦是沉重如山。圣境之心,并非无情。这一战的代价,太大了。
我缓缓降下高度,落在戴佳道长等人身边,看着张工那崩溃的背影,看着周围一张张悲戚的面孔,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最终,我只是沙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幸存者的耳中:
“收敛同胞遗骸……救治伤员……”
“此间事了……我们……回家。”
“回家”二字,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