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被悲伤浸透的角落,岳峙渊带着福仔重新汇入了暗河区的人流。
空气依然潮湿沉闷,但这里的“街道”却比刚才经过的地方热闹得多,如果那些由废弃材料拼凑而成的摊位、用油桶改造的火炉、以及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的人群,能算得上是“热闹”的话。
福仔跟在岳峙渊身后,目光扫过沿途所见的一切。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角落,用一块磨刀石仔细打磨着一把生锈的砍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把刀是他最后的依仗。
不远处,有几个人类与精怪孩子正围成一圈,用捡来的石子玩一种简单的游戏。
他们的衣服都打着补丁,脸上沾着灰,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属于孩童的光。
再往前走,一位老妇人正用一口破铁锅煮着什么。
锅里飘出淡淡的、混合着野菜和不知名根茎的气味。她身边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每个人、每只兽的身上上,都挂着一枚形状各异的白笛。
他们看到岳峙渊时,都会停下手中的事,或点头致意,或轻声唤一句“岳老”。
而岳峙渊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停留。
福仔看着这一切,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老硝的故事。
而这些正在努力活着的人们,他们每个人……是不是都有一段和老硝相似的故事?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一个眼睁睁看着伴侣变成怪物的丈夫,或者,一个再也找不到回家路的流浪者……
“刚开始待在这儿,谁都会觉得闷。”
岳峙渊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福仔的思绪。
他没有回头,依然背着手,步伐沉稳地走在前面,可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福仔耳中。
“看着天是黑的,地是湿的,呼吸都带着霉味。”
“每天醒来,都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找到吃的,会不会有怪物从哪个裂缝里钻进来。”
“习惯了就好。”
福仔沉默了半晌,而后轻声问道:“岳老先生……这里的每个人,都和老硝一样吗?”
岳峙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向前走了一段,直到拐过一个堆满废弃管道的弯角,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
这里原本可能是某个地下设施的枢纽,现在被清理出来,成了人们聚集、交易、甚至偶尔举办简陋集会的地方。
他在广场边缘一个半塌的水泥墩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烟杆,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慢慢摩挲着。
届时,他终于开口。
“一样,也不一样。”
“老硝的故事……是失去了他当成亲人的伙计,还有那孩子。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却没尽到。”
“但这里的人……有的没了老人,有的没了孩子,有的一开始就没了亲人,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活着,只是本能地不想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忙碌或休息的身影。
“你看那个磨刀的,叫老陈,末日前是个木匠,手艺很好。
他老婆和女儿都变成了怪物,是他亲手……处理的。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碰过刨子锯子,只磨刀。”
“那边煮汤的刘婆婆,以前是开小吃店的。
她儿子是个退伍军人,死在第一次怪物潮里。
她带着孙子逃到这里,孙子去年生病,没挺过去,现在她就养着那条狗,说狗是她孙子捡回来的。”
“还有那几个孩子……有的是父母变成了怪物,有的是被遗弃在避难所门口。
没人知道他们原来姓什么,叫什么,就自己起了名字。”
说到这,岳峙渊摩挲烟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留在这儿的,都是这吃人城市里最普通的人。
他们没权没势,没能力,没靠山,末日来了,上面那些‘大人物’关上门,他们就被扔在外面等死。”
“我能做的,就是把他们聚起来,告诉他们:咱们自己也能活下去。
虽然不一定活得好,但至少……能活。”
福仔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岳峙渊的侧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映出的、广场上那些微弱的光点。
“那您呢?”她开口问道。
岳峙渊也转过头,看向了她。
“您也是……普通人吗?”
这个问题让岳峙渊沉默了很久,久到福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直到她想开口道歉,岳峙渊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笑意说道:“我?呵呵——”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旱烟杆。
“我曾经以为我不是。
我以为我能改变点什么。以为手里有点权力,心里有点信念,就能让这世道变好一点。
可后来……我发现,在真正的‘不公’面前,我连自己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福仔注意到,他握着烟杆的手指关节,已经微微发白。
“所以现在,我就是个普通老头,领着这群普通人,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一天一天地熬。”
他重新抬起头,与稻荷狐对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依旧,但疲惫之下,却有一种锐利的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随后,岳峙渊话锋一转询问道:“倒是你,小姑娘。
费这么大劲找到这儿,应该不是专门来关心我们这些底层人过得怎么样的吧?”
福仔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她刚想回答,但就在这一刻,她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广场的另一头,靠近一处用破布帘子隔开的“商铺”前,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
他穿着一身和周围人差不多的、破旧且沾满灰尘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枚白笛,形状看不清楚,但肯定不是这里常见的样式。
他正抬起头,和一个站在在摊位前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身影的侧脸,那对微微抖动的耳朵,和那两条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稀可辨的、蓬松的大尾巴让福仔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
她张了张嘴,视线完全被那个身影吸引了过去。
岳峙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挑了挑眉,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还有点事。”福仔的声音有些急促,她甚至没等岳峙渊回应,身体就已经先迈开了步子,“等一会儿……等一会儿我再回来找您!”
“去吧。”岳峙渊的声音也从她的身后传来,“老地方。你知道在哪儿。”
福仔点了点头,甚至没回头,就朝着那个身影快步跑了过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爪子踩在潮湿不平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周围的人群、摊位、火光,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穿过几个正在交易粮食的居民,绕过一堆堆放的废旧轮胎,越来越近。
那个身影似乎结束了对话,低下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福仔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宝蓝色的眼睛,灰色的斑点,以及那副即便沾了灰尘也依旧熟悉的模样——
“核桃?!”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身影也恰好转过头,目光与飞奔而来的福仔撞了个正着。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嘴巴也张开来。
“福仔?!”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一个带着同样强烈的惊讶。
周围几个正在忙碌或交谈的居民被这声音吸引,纷纷转过头来,好奇地看向这对突然“重逢”的、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兽。
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下,在弥漫着潮湿霉味和淡淡炊烟气息的空气里,两只小兽隔着短短几步距离,四目相对。
那一刻,这片地下世界所有的嘈杂与苦难似乎都暂时退去了。
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熟悉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