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张恒留在了村子里。
不是因为有人求他留下,也不是因为他无处可去,而是因为——他走不了。
村子需要人,而他恰好有能力帮忙。
重建的工作从第二天就开始了。最先要解决的是住的地方。
村东头那十几间烧毁的屋子需要重建,西边那些被熏黑但结构还完好的屋子需要修缮。粮食烧了大半,需要重新分配和募集。
伤员需要照顾,孤儿寡母需要安置,那些被净化的火系宝可梦也需要有人照看——它们虽然恢复了理智,但体能耗尽,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如果不及时喂食和治疗,一样会死。
张恒没有袖手旁观。
他跟着村民一起清理废墟,搬走那些烧焦的木头和碎瓦片,把还能用的材料分拣出来——完整的砖头、没烧断的房梁、还能用的门板。
那些被烧成炭的木头堆在一起,等着被劈成柴火。那些碎瓦片和碎砖头被装进竹筐里,运到村外的空地上倒掉。
而在这项工作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张恒的巨沼怪。
这只粉色的闪光巨沼怪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是因为它的颜色,而是因为它做的事。
“巨沼怪,泥巴射击。”
巨沼怪张开嘴,一团湿软的泥巴从它口中喷射而出,精准地落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泥巴呈深褐色,含水量恰到好处——不会稀得不成形,也不会干得一碰就碎。泥巴落在石板上,摊开成一块方方正正的形状,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旁边几个村民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本事?”
一个年轻小伙子张大嘴巴,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
张恒没有解释。他只是对旁边等待的那几只火系宝可梦点了点头。
那是几只被武道熊师净化过的火系宝可梦——两只六尾、一只九尾,还有三只卡蒂狗。
它们恢复了理智之后没有离开村子,也许是体力还没恢复,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它们就那样安静地待在村口,看着村民们忙来忙去,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叫声。
一只六尾最先反应过来。它走上前,对准那团湿泥巴,深吸一口气,然后——呼——
喷射火焰。
金色的火焰从六尾的口中喷出,精准地包裹住那团泥巴,却没有溅到旁边的任何东西。
火焰的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太高了会把泥巴烧裂,太低了又烤不干。
六尾像是在做一件它做过无数次的事情,火焰的强度、角度、持续时间,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泥巴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水分被蒸发,泥土颗粒在高温下重新结合,从湿软变得坚硬,从深褐色变成了土红色。
火焰熄灭。
一块土砖,成了。
那只六尾转过头,看了一眼张恒。
它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之前的疯狂和混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光芒,像是一个做对了事情的孩子在等待表扬。
张恒蹲下身,摸了摸六尾的头。
“做得很好。”
六尾的尾巴轻轻摇了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旁边的村民看傻了。
“这……这就成砖了?”
那个年轻小伙子凑过来,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土砖,发出咚咚的实心声响。
他瞪大了眼睛,又敲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比我们平时打的土坯还结实!”
消息很快传开了。
“张恒的巨沼怪能喷泥巴!那些火系宝可梦能帮忙烧砖!”
“真的假的?”
“你自己去看!东边那块空地上,已经堆了一摞了!”
不到半天,东边那块空地上就围满了人。
巨沼怪站在中间,每隔一会儿就喷出一团泥巴,泥巴落在石板上,迅速被旁边的六尾、九尾和卡蒂狗用喷射火焰烤干。
一块接一块的土砖从流水线上产出,被村民搬到一旁码放整齐,不到一个上午就堆成了一堵矮墙。
“好家伙,”
一个老泥瓦匠蹲在砖堆旁边,翻来覆去地看一块土砖,用指甲抠了抠砖面,又掂了掂重量。
“这砖比我打了三十年的土坯都结实。这泥巴里掺了什么东西?”
张恒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巨沼怪的泥巴射击不是普通的泥巴。那是巨沼怪体内生成的特殊泥土,黏性好、密度高、干燥后硬度堪比低品质的烧制砖。
被火焰烤干之后,这些泥砖比普通的土坯砖坚固得多,用来砌墙完全没问题。
“再多弄一些!”老泥瓦匠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巨沼怪竖起大拇指。
“大块头就是不一样,你比我们村的壮劳力还好使!”
巨沼怪歪了歪头,粉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它似乎听懂了老泥瓦匠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得意的呼噜声,然后张嘴又是一团泥巴——这次故意喷得比之前高了一些。
泥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石板上,摊开的形状比之前的任何一块都要规整。
六尾们围上来,火焰齐喷,金色的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有人笑了。
那是灾难发生以来,村子里第一次响起笑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了一下。但它在。
张恒听着那笑声,没有说话。
重建的工作持续了好几天。张恒每天都跟着村民一起干活,从早到晚,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
巨沼怪的泥巴射击成了村子重建的主力,那些被净化的火系宝可梦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六尾和九尾负责烤砖,卡蒂狗负责清理废墟里的小块杂物,风速狗和黑鲁加负责搬运大件的木料。
村子渐渐有了生气。
但还是有人看张恒不顺眼。
那种敌意的目光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张恒偶尔会在干活的时候感觉到有人盯着他,转头去看,对方就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或者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没有人当面指责他,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铺在他和那些村民之间。
张恒不在乎。
他在乎的从来就不是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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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张恒正在和巨沼怪一起清理一间倒塌的屋子,安阳从村西头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急急忙忙的表情。
“张恒!走!去找白川先生!”
张恒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白川先生怎么样了?”
“房子塌了,人没事。”安阳一边说一边拽他的袖子,“他这两天一直念叨你,说要给你看什么东西。”
张恒跟着安阳穿过村子,往白川先生住的地方走去。
白川先生的住所在村西头,避开了兽潮冲击最猛烈的东边,但火势蔓延过来的时候还是没逃过去。
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被熏得乌黑,屋顶的茅草烧没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房梁。
但院子里的水井还在。
白川先生坐在井沿上。
不对,不是坐在井沿上。他面前摆着张恒从鹅城学府借来的那台摄像设备,整个人趴在设备后面,两只手在机器上摸索着,时不时凑近镜头看一眼,又退回去调整一下什么。
他的动作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生疏了,手指按在按键上的位置很准,调整焦距的时候也不会再拧过头。
“白川先生!”安阳喊了一声。
白川先生从设备后面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灰痕。他看了一眼安阳,又看了一眼张恒,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来了。”
白川先生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摄像设备放到一旁的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还顺手扯了一块布盖在上面,免得落灰。然后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坐了下来。
石桌旁边就是那口水井。井沿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火烧过之后变成了灰黑色,但井里的水还是清的。安阳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舀了三碗,一人一碗。
张恒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铁锈味,但很解渴。
白川先生没有急着喝水。他把碗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张恒。
“村子东边那片火,”白川先生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是你灭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恒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安阳猛地转头看向张恒,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说什么?”
白川先生没有看安阳,目光一直落在张恒脸上。老人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能看穿很多东西。
“那场雨。”白川先生继续说,“不是天上下来的雨,是有人从地面上送上去的雨。水汽升空、凝聚成云、再落下来,那是一个循环,不是自然现象。”
他顿了顿。
“我在这一带住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雨。”
张恒把碗放在石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我。”
安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水洒出来半碗,泼在石桌上,顺着石桌的裂缝往下淌。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你……你……”安阳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一个人灭的?那场火?整个东边的火?”
“不只我一个人,还有我的伙伴们。”
安阳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想问那场雨是怎么做到的,想问张恒冲进火海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都没能挤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也太……太离谱了吧?”
白川先生没有理会安阳的反应。
他看着张恒,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敬畏?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宝可梦,”白川先生斟酌着用词,“不是普通的宝可梦吧。”
张恒没有否认。
“它们确实不普通。”
白川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问得太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碗,换了一个话题。
“关于那座火山,”他说,“我查了一些东西。”
张恒抬起头。
白川先生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整理思绪。
“那座火山在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本地人叫它‘火神山’,传说火山口里住着火神。每隔几十年,火山就会喷发一次,规模有大有小。但这一次……”
白川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一次的规模太大了。不像是自然喷发。”
“你什么意思?”安阳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皱着眉头问道。
白川先生看了他一眼。
“我怀疑火山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井里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张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川先生。
“我进去看看。”
安阳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
“你疯了?!那是火山里面!你说进去就进去?!”
张恒没有看安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川先生脸上。
“我有办法进去。也有办法活着出来。”
白川先生盯着张恒看了很久。老人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白川先生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比你合适的人,我找不到第二个了。”
安阳急了。
“我也去!”
白川先生转过头,看着安阳。他的目光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的实力还不够。”
白川先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安阳的耳朵里。
“那座火山里不是闹着玩的地方。你进去了,张恒还要分心照顾你,你是在拖他的后腿。”
安阳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指节发白。
他知道白川先生说得对。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受。
张恒看了安阳一眼,伸出手,在安阳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次我一个人去。”
安阳咬着嘴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张恒收回手,转向白川先生。
“这个任务交给我吧。”
他的目光越过白川先生,看向东边那片依然通红的天空。那座火山还在喷发,浓烟还在升腾,远处的火光在天际线上跳动,像是一只巨兽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那里也有我想要的东西。”
白川先生看着张恒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然后他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白川先生说,“活着回来。”
张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村东边走去。那里是火山的方向,是火焰的方向,是所有灾难开始的地方。
安阳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
“小心点。”
张恒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在空中晃了晃。
那是他在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