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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小了。

不是停了,而是从狂暴的倾盆变成了绵密的细雨。那些水滴不再带着千钧之力,而是轻柔地落下来,像是天空在轻声啜泣。

波荡水的长吟终于止住了。

它身上的蓝色光芒暗淡下去,从刺目的湛蓝变成了微弱的萤火。两条修长的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只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张恒踩着积水走向它,伸手按在它宽阔的额头上。

“辛苦了。”

他转过身。武道熊师站在雨中,白色斗篷已不如之前那样散发蓝光,水之挂轴的能量消耗了大半,斗篷边缘有些地方变得透明。

它身后,数十只火系宝可梦横七竖八地瘫倒在积水里,身上的火焰完全熄灭,只剩下虚弱的喘息。它们全被水波净化,恢复了理智,却也耗尽了体力。

武道熊师纹丝不动地站着,沉稳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它只是在等下一道指令。

张恒拍拍它的手臂,将它收回精灵球。

席多蓝恩蹲伏在空地边缘,身体微微颤抖。它吸收了太多火焰,甲壳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集,裂纹里透出的光已是近乎熄灭的暗红色。

张恒快步走过去按住它的头:“别动了。”

他蹲下身,额头抵在席多蓝恩粗糙的甲壳上:“够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席多蓝恩安静下来,闭上眼,任由他收回精灵球。

三只传说宝可梦全部收回。

张恒走向水滴石板,伸手对准它,闭上眼。超克之力从他体内涌出,缓缓地、像退潮一般回收。石板停止旋转,光芒从淡蓝变成灰白,最后完全熄灭,落进他掌心。

他握紧石板,收好。

然后他感觉到了——所有的力气、精神和意志像被拔掉了塞子,哗哗地往外流。眼前从边缘开始发黑,腿软了,身体开始倾斜。

倒下去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还有时间想:又要摔了。

但他没有摔在地上。

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托住了他的后背。波荡水不知何时自己从精灵球里出来了,俯身趴在他下方,用宽阔的身体接住了他。它的身体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一样温热,透过湿透的衣服,渗进他的骨头。

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有疲惫,但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住了——那种东西叫守护。

张恒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前的黑色越来越浓,金黄色变成两团模糊的光晕,最后彻底消失。

他闭上了眼睛。

雨水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波荡水安静地趴在地上,用身体托着背上昏睡过去的人。雨滴打在它的皮肤上,顺着深蓝色的身体往下流。它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塑,在细雨和浓烟中守护着他。

一夜过去了。

——————————————————————

张恒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那种刺骨的寒冷,而是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被风吹过之后的那种阴冷。他的手指僵硬得几乎弯不了,整条胳膊都是麻的,像是被人压了一整夜。

他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是阴天的灰,而是被浓烟遮蔽的灰,太阳被挡在后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惨白色的光斑。

他躺在一片积水里。不,积水已经退了,身下是坚硬、干燥的土地。

张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腿有点软,但没有到站不稳的程度。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至少,这片区域的火灭了。

入目所及,方圆数百米内全是焦黑色。树木烧成了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伸向天空。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灰烬下面是龟裂的、硬邦邦的焦土。偶尔能看到几根冒着青烟的树桩,但火焰已经彻底灭了。

这里像是一片被世界遗忘的死亡之地。

但远处不一样。

张恒看向东边。天际线那里依然是通红的,不是朝霞的红,是火焰的红。那座火山还在喷发,浓烟从火山口滚滚而出,升上高空之后被风吹散,铺成一片巨大的、灰黑色的幕布,遮住了半个天空。

更远处的森林还在燃烧,他隐约能看到那片火光在烟幕后面跳动,像是地狱的鬼火在跳舞。

风从东边吹过来,裹挟着火山灰和灼热的气息。灰烬在空中飘散,像黑色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他站在这片焦土的正中央,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生命的声音。只有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火焰的低吼。

张恒低下头,轻声呼唤。

“多龙巴鲁托。”

幽灵龙的身影从影子中浮现,悬浮在半空中。它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尾巴不安地摆了一下,然后俯下身,让张恒爬上它的后背。

“回村子。”

多龙巴鲁托载着他向西飞去。

从空中往下看,这片森林的惨状更加触目惊心。

烧焦的树木像是被巨人踩过的火柴棍,东倒西歪地铺了一地。有些地方还在冒烟,白灰色的烟柱从焦土中升起,在空中缓缓飘散。

一条已经干涸的小溪变成了黑色的泥沟,溪边的石头上沾满了烧焦的树叶和鸟类的羽毛。

一只卡比兽的尸体趴在溪边。那只庞然大物也没有逃过这场灾难,它的半边身体被烧得露出了骨头,巨大的肚子烧穿了一个洞,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和灰烬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几只小拉达和波波蜷缩在它身下的凹陷处,试图用这只巨兽的身体抵挡火焰,但最终还是没能幸免。它们的尸体很小,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但那些被烧得蜷缩起来的四肢告诉张恒——它们再也醒不过来了。

张恒让多龙巴鲁托飞低了一些。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趴在一条田埂上,面朝下,一动不动。他的衣服烧没了大半,露出的后背漆黑一片,皮肉烧焦后收缩,将脊椎骨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把锄头,锄头的木柄烧成了炭,一碰就会碎。

他旁边是一个被烧毁的菜园。菜园里的蔬菜早就变成了灰烬,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那是之前搭的豆角架子。木桩旁边有一个翻倒的木桶,桶底烧穿了一个洞。

这个男人大概是想救他的菜园吧。

张恒在多龙巴鲁托的背上沉默了很久。

多龙巴鲁托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问他——还继续看吗?

张恒拍了拍它的脖子。

“走吧。”

村子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张恒的心沉了一下。

村子的东半边已经烧没了。

从空中看下去,东边那一排房屋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平地,偶尔有几根烧焦的房梁还立在那里,像墓碑一样指向天空。西边的房子还在,但很多屋顶被熏得乌黑,有些还冒着青烟。

村子中间的那条土路被踩得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水坑和脚印。

村口的水井边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他们累坏了,有的靠着井沿睡着了,有的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破布。

旁边堆着一些从火场里抢出来的东西——被子、衣服、罐子、木箱子、几袋子粮食,还有一口铁锅,锅底被烟熏得漆黑。

一个老妇人坐在她家房子的废墟前,双手在瓦砾中刨着,刨得指甲都翻了,十指鲜血淋漓。她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张恒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到“罐子”“阿娘”几个字。

没有人敢去告诉她,那个陶罐早就碎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路边,孩子用脏兮兮的被子裹着,露出一张被烟熏黑的小脸。孩子已经睡着了,但眉头还是皱着,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在做噩梦。

女人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好几层皮,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一个男人躺在一块门板上,被抬到了阴凉处。他的半边脸和整个后背都缠着粗布,布上渗出了黄色的液体和暗红色的血。

张恒认出他就是那个被喷火驼的岩浆烫伤的中年男人。他旁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没有哭,只是一直握着男人的手,小声地喊:“阿爹……阿爹……”

男人没有回应。

男孩喊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了。

几个受了轻伤的村民在废墟里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从倒塌的房梁下拽出一袋被熏黑的大米,米袋子烧了一个角,有些米漏了出来,散在灰烬里。

男人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混着灰烬的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一个破碗里。他的手指被烫伤了,缠着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全是泥和血。

张恒让多龙巴鲁托降落在村口。

他从多龙巴鲁托背上跳下来,脚下的地面是湿软的,被水浇透后又被人踩了无数遍,变成了一片泥泞。他的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的声音。

几个村民注意到了他。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多龙巴鲁托背上跳下来的年轻人。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张恒背上。

张恒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的小臂。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烧伤,伤口没有包扎,裸露的皮肤上起了大片的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了,渗出的液体和灰烬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

那个男人看着张恒,眼神冷冷的。

张恒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在陌生的地方,在陌生的村子,当一个外来者在灾难来临的时候“逃跑”,又在灾难过去之后“出现”,总会有人投来这样的目光。

你没有帮我们。你跑了。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张恒移开了目光。

他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又一道目光从另一侧投过来,这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她蹲在自家门口清理瓦砾,看到张恒的时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扒拉那些碎砖头。但她扒拉的动作明显变重了,砖头碰撞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闷气。

还有几个人也在看张恒。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看着。那种沉默的、带着距离感的目光,比任何话语都让人不舒服。

张恒没有在意。

“张恒!!!”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带着惊喜、带着激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恒还没转过身,一双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然后那只手的主人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发抖。

是安阳。

这个少年的脸上全是烟灰和泥巴,头发被烧焦了一截,左边眉毛少了一半,衣服上全是洞,像是从火堆里爬出来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跑哪去了?!”安阳的声音又急又大,引得旁边几个村民都看了过来。

“我昨天喊你你都不回头!你直接冲进火海里去了你知道吗?!那里面全是火!全是烟!我都以为你——”

安阳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的嘴唇抖了几下,眼眶突然红了。

“你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

他伸出手,在张恒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是活的、是完整的。

张恒看着安阳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少了一半的眉毛和被烧焦的头发,看着他衣服上的那些破洞和手指上缠着的脏兮兮的布条。

“我没事。”张恒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

安阳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张恒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站在他面前,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被烟灰和泥巴糊得乱七八糟,但真诚得让人心里发酸。

“走,”安阳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

“先找个地方坐,你肯定累坏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张恒跟在他身后,走过那片泥泞的土路,走过那口水井,走过那些还在废墟里翻找的村民。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带着敌意的目光。

那些人怎么看他,不重要。

他救这个村子,不是为了那些人。

是为了安阳这种——在所有人都忙着逃命的时候,还想着别人的愣头青。

是为了白川先生这种一把年纪了还在为宝可梦记录工作奔波的老头。

是为了那些在灾难面前没有逃跑、而是拼命挑水救火的普通村民。

至于那些敌意。

张恒摇了摇头。

随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