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高了。”
“是有一点……”
“但瘦了不少。”
“完全恢复还要几十个小时……”
“说话方式也变奇怪了。”
“抱歉、我之后会注意……”
一问一答结束，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沿着最外侧的环形交通舱，从一号天梯舱接驳区出发，不管“跳帮”在地球同步轨道上有多快，里面的人都只需接着扶手飘上六公里，就能环绕“跳帮”一圈再回到起点。
前方是负责开路的安保部尖兵，估摸着是要驱赶不知好歹来拦路的空气人。以同样间隔跟在后面的则是何泽的随行人员，说不清楚是监视还是保护。
而两方人马中间，夹着气氛微妙的兄妹二人。
虽说柯乐是鼓起勇气选择了见面，但现在十几分钟了，谈论的话题也还只是停留在每一个长辈都会唠的家常上，就差明知故问地问有没有对象了。好像刚刚对派恩上校说的危机难题全都不存在似的。
何泽走走停停，步伐节奏保持着分寸，配合柯乐的模样像极了代表着一切开始、在海南舰中醒来的那天，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绝不过分亲昵。
果然，发生在吉布提的事情其实两边很在意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那个……”
“怎么了？”
“不、没事了……”
何泽叹了口气，却并不想放过这次柯乐主动开口的机会。
“想知道什么就放心大胆地问吧。”
柯乐手指在身前打着转，最后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词：“那个、山珊姐她怎么样了？还有沃德先生……”
在三年前被彻底关进对人压制单元前，柯乐倒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了候山珊与沃德抢救及时的事，但也仅限于此。
有没有度过危险期、后续恢复的怎么样、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这些问题在对人压制单元中对她只是一瞬，但也确确实实卡了三年。
换个角度想想，若是没有这点念想支撑，自己还能从容地走进那部铁棺材吗？
“她呀？”
何泽听到候山珊的名字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柯乐会问自己地面上的麻烦事，但转念一想，优先关心力所能及的身边人，倒也符合自己对这“第二个妹妹”的认识。
“放心吧，他们都没事，尤其是山珊，现在可风光了！杨总师渐渐退居二线，她慢慢接手‘五二计划’的开发，风光无两啊！”
“真的吗！”柯乐脸上终于漾开一点笑容，紧接着又意识到这样不稳重且失态，随即强行收敛。
但发自真心的喜悦又哪有这么容易压下？
“真好……不过看山珊姐一直都是在打电话、约会议，还以为只会打杂呢，这种大事交给她真的没问题吗？”
柯乐不由翘起嘴角，小声调侃。可她也明白，毕竟是杨杰亲自带出来的学生，除了经验不足阅历尚浅，柯乐想不到任何候山珊在科研设计方面的缺点。
“这话可别让她听到，不然杨总师也保不下你。”何泽顺着柯乐的情感应和打趣。
柯乐嘴上没说，但她才不怕候山珊的暴怒。自己手上可是有山珊姐倾情献唱《天仙配》的录音呢！
山珊姐一定不想让101所的其他人知道她是七仙女的事吧？
想着想着，柯乐的嘴角又渐渐拉下来。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情在体感上也就过去了几个星期，而自己存有录音的手机似乎早在尖兵院的时候就坏掉了——被同化成了数不清的纳米机器人粉末。
再往后……第二部手机就坏在了吉布提。
柯乐情绪再次低落，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绕不开那件事。
何泽也一直保持着小心翼翼的态度，要哄好一位有亏欠的对象并不容易。他在察觉到柯乐嘴角的幅度变化，笑意褪去后立刻抛出下一张牌。
“说起山珊……这次登上‘跳帮’有份礼物要给你，姑且算是她送的吧，毕竟她费了不少心，还特意交代我一定要让你亲自接收。”
“是什么？”
“‘五二计划’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何泽轻笑道，揭开谜底，“那是以101所的技术路线来算，全世界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第三代纳米武装——全新的‘狴犴’！”
“……”
只是，柯乐的反应不如何泽想象的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淡。
“不喜欢吗？”
柯乐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很喜欢。”
准确的说，柯乐喜欢的是操作纳米武装时那种无所不能、心旷神怡的感觉。还有就是……虽然不清楚原理，但纳米武装也承载着柯乐联系上何佳佳的、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可能性。
但真正让柯乐有所顾虑的，是何泽这个时候将纳米武装带上“跳帮”的动机。
从先前何泽与派恩的对话中柯乐大致有所猜测，地面似乎正处在某种接近于美苏冷战的危险时期。
基于这一点，那岂不是说，这个时候让自己使用纳米武装的理由很大可能……是要与人类交战？
“何泽……”柯乐嘴上一顿，那个熟稔的“哥”字最终还是没喊出口，谨小慎微提议的模样好像在担心稍有不慎就会触怒何泽，“我们、还是先不管那件事了吧、就是那个……”
既然双方都没想好要如何将心里的芥蒂拔除，那干脆就留着它，顺其自然就好。对于性格扭捏的人来说，这或许不是最好的解法，却无疑是适合维持体面、顺步而下的台阶。
但对于想要修复这段关系的人，便是要将芥蒂化作的尖刺继续留在心头，忍受不安。
何泽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柯乐从刚才就一味躲闪，不肯与自己对视的眼睛上，犹豫再三，终究沉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是这么希望的。”
只可惜，由自己积下的旧账，只能继续放任了。
何泽一瞬间便敛去了方才闲谈时的松弛感，神色严肃下来，转而说起地面如今的真实局势。
“Edc的变化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只是现在才爆发。由北约牵头在布鲁塞尔组建了全新的军事共同体，势头强劲、气势汹汹，大有要取代Edc一口气接管全球防卫协作体系的架势。”
“为了与之抗衡，俄罗斯出面倡议，在上海邀约一众持反对立场的国家签署了作为应对的共同防御条例。不过照眼下的趋势，估计很快也会发展成与之针锋相对的另一大军事集团。”
何泽继续介绍道，三年过去，那一口中式英语还是那样原汁原味。
“全新的北约集团全称为North Atlantic military Alliance，简称NAmA……”
“欸？等等……”
何泽没有停下，继续往下讲。
“而另一方，则是……”
柯乐失神般脱口而出，仿佛被夺取了灵魂：“ScA……”
“你怎么会知道？”
何泽眉头微蹙，疑惑道。按照他所掌握的情报，“跳帮”空间站因为异化型宇宙尘的袭击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信息滞后。再加上柯乐在此之前长期处于关押状态，理论上也没可能接触地面最新的局势情报。
柯乐顿时呆愣在原地，引得整支队伍一同停下。习惯于从各类异常状态中快速恢复的身体如今却因为几个字母而呼吸急促、心律失常。
NAmA和ScA……
是单纯的巧合吗？
还是说，不出所料又是命运的一次恶意玩笑？
人类又一次因为利益分歧，在海鬼危机尚且高悬于头顶没有解决的现在，竟自然而然地拼凑出熟悉的两座庞然大物。
开什么玩笑！
这个世界，难道也要重蹈自己上一个世界的覆辙，坠入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泥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