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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社会万象 > 第21章 京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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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之上,人间烟火,京剧百年沉浮录。

乾隆五十五年,公元一七九〇年,冬。

京城正阳门外,一座名为“广和楼”的戏园子里灯火通明。台上锣鼓喧天,台下人头攒动。一位从徽州来的戏班班主站在后台,望着满场喝彩的观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他带来的戏班,唱的并非京城流行的昆曲,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徽调二黄。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自己脚下的这一步,将踏出一个影响中国近两百年的戏曲传奇京剧,正从这方寸戏台上,悄然萌芽。

溯源从徽班进京到京腔初成。

京剧并非凭空而生的艺术,它的根脉深扎于中国戏曲的沃土之中。若要追溯京剧的源头,最远可以上溯到唐代的歌舞戏与宋元的杂剧。但真正为京剧诞生铺就道路的,是明清之际在民间蓬勃生长的各种地方声腔。

明末清初,安徽的徽调、湖北的汉调、江西的弋阳腔、陕西的秦腔等地方戏曲纷纷进京献艺。京城作为全国政治文化中心,汇聚了四面八方的戏曲精华,也孕育着一场声腔革命。

乾隆五十五年,为庆祝乾隆帝八十大寿,安徽盐商江鹤亭组织了“三庆班”进京献演。此后,四喜、春台、和春等徽班相继入京,史称“四大徽班进京”。徽班以二黄调为主,兼唱昆曲、吹腔、拨子等多种声腔,剧目丰富,表演生动,迅速在京城站稳脚跟。

道光年间,湖北汉调艺人进京,将西皮调与徽班的二黄调合流,形成了“皮黄戏”。西皮与二黄的结合,如同两条河流汇成了大江——西皮高亢激越,二黄沉稳婉转,二者交融,诞生了京剧最核心的声腔体系。

到了道光二十年至咸丰十年间,京剧在徽汉合流的基础上,吸收了昆曲的雅致、秦腔的激越、京腔的韵味,又融入了北京本地的语言习惯,终于以一种崭新的面貌脱颖而出。那是一个缓慢而坚定的成型期——戏班里的艺人代代相传,口传心授,在不断磨合中,京剧的唱腔、念白、做派、武打渐渐有了自己的规矩。

早期京剧的演员中,出现了“老生三杰”: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程长庚嗓音洪亮,演唱时气沉丹田,声震屋瓦;余三胜擅长西皮,唱腔婉转悠扬;张二奎则以京音为主,庄重沉稳。这三位先驱者,各自以独特的艺术风格,为京剧老生行当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程长庚更被后世尊为“京剧鼻祖”,他执掌三庆班多年,对京剧的规范化、体系化贡献甚巨。

同光名伶与流派纷呈。

如果说京剧的诞生是一场缓慢的孕育,那么它的辉煌则如烟花般灿烂绽放。同治、光绪年间,京剧迎来了第一个黄金时代。

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星辰当属“同光十三绝”。这是一幅由清代画师沈蓉圃绘制的工笔写生画,画中十三位名伶,个个神采奕奕,活灵活现。其中有老生程长庚、卢胜奎,有旦角梅巧玲、时小福,有武生谭鑫培、杨月楼,有小生徐小香,有丑角刘赶三、杨鸣玉……十三个人,十三种风姿,撑起了京剧的半壁江山。

谭鑫培是那个时代最具革新精神的艺术家。他打破了过去老生唱腔以“高亢雄壮”为美的定式,创造了“谭派”老生的清越婉转之风。他善于从生活中汲取灵感,将角色的喜怒哀乐融入唱腔与身段之中,让京剧从“唱戏”走向了“演人”。谭鑫培之后,京剧老生行当人才辈出,余叔岩、言菊朋、高庆奎、马连良等各创流派,形成了老生行当“无腔不谭”的盛况。

旦角行当的崛起,则是由王瑶卿开启的。王瑶卿一改过去旦角只重唱工的传统,将唱、念、做、打融为一体,创造了“花衫”这一新的行当。他培养出了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四大名旦,这四位艺术家如同四朵绚烂的奇葩,各自绽放出不同的芬芳。

梅兰芳的雍容华贵、程砚秋的幽咽婉转、尚小云的刚健婀娜、荀慧生的娇憨活泼,四种风格,四种美学,代表了京剧旦角艺术的巅峰。梅兰芳更是将京剧带出了国门,一九三〇年他率团赴美演出,在纽约百老汇引起轰动,让西方世界第一次领略到东方戏曲的魅力。

这一时期,京剧的剧目也极大丰富。《四郎探母》中杨四郎的思母之情,《霸王别姬》中虞姬的悲壮自刎,《贵妃醉酒》中杨玉环的寂寞幽怨,《锁麟囊》中薛湘灵的善恶有报……每一出戏,都是一段人生的浓缩,都是人性在舞台上的投射。

粉墨背后的悲欢离合。

京剧讲述的是什么故事?答案藏在那些代代相传的剧本里,藏在那些历久弥新的唱段中。

京剧的剧目,大多取材于历史演义、民间传说、古典小说和神话故事。其中,三国戏、水浒戏、杨家将戏、包公戏、爱情戏是五大主要类别。

三国戏里,《空城计》中诸葛亮抚琴退敌的从容,《群英会》中周瑜与蒋干的智斗,《借东风》中诸葛亮登坛祈风的玄妙,每一出都是智慧与勇气的较量。水浒戏里,《打渔杀家》中萧恩父女的反抗,《野猪林》中林冲的逼上梁山,道尽了官逼民反的辛酸。杨家将戏里,《穆桂英挂帅》中穆桂英的飒爽英姿,《四郎探母》中杨四郎的骨肉分离,写尽了忠孝两难的纠结。

而爱情戏,则是京剧中最动人的篇章。《霸王别姬》中,虞姬在四面楚歌中为项羽舞剑,那一句“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出了多少儿女情长与英雄末路。《白蛇传》中,白素贞为救许仙水漫金山,那份痴情与决绝,让无数观众为之落泪。《红娘》中,小红娘穿针引线、成人之美,那份机灵与善良,让人忍俊不禁。

京剧的故事,从来不复杂,却总能打动人心。因为那些故事里,有忠奸善恶的分明,有家国天下的情怀,有儿女情长的缠绵,有市井小民的悲欢。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它像一壶老酒,越品越有滋味。

绝技招牌动作里的千年功夫。

京剧的美,不仅在于唱腔和故事,更在于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表演技艺。那些招牌动作,是京剧的灵魂,是演员与观众之间无声的契约。

“唱、念、做、打”是京剧的四功。唱是歌唱,念是念白,做是表演,打是武打。四功之中,又包含着“手、眼、身、法、步”五法。一个优秀的京剧演员,必须四功五法样样精通。

在“做”的功夫里,京剧有“亮相”这一绝技。演员在上下场或一段动作结束时,会突然静止,摆出一个雕塑般的姿势,眼神凌厉,气势逼人。这一瞬间的静止,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它让角色的精神气质在电光石火间喷薄而出。

“水袖”是另一项令人叫绝的技艺。旦角演员的长袖,在舞台上翻飞如云、卷舒如浪。喜时水袖轻扬,怒时水袖翻卷,悲时水袖低垂,惊时水袖乍起。一条水袖,竟能说尽千言万语。

“翎子功”更是京剧武生和刀马旦的看家本领。演员头上的两根雉鸡翎,能随着情绪的变化或直立、或旋转、或抖动。吕布在《小宴》中戏弄貂蝉时,那两根翎子轻轻一挑,便将一个风流轻佻的诸侯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还有“髯口功”。老生演员的胡须,能甩、能抖、能吹、能绕。激动时甩髯,愤怒时抖髯,惊愕时吹髯,悲伤时绕髯。一把胡须,竟也有了喜怒哀乐。

而“打”的功夫里,“把子功”和“毯子功”是演员的必修课。刀枪剑戟在舞台上翻飞,却丝毫不伤分毫;翻扑跌打在地面上滚动,却稳如泰山。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武打场面,是演员们台下十年功的凝结。

这些招牌动作,不是炫技,而是叙事。它们是京剧特有的语言,是演员与观众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转身,一个亮相,观众便明白了角色的所思所想。这就是京剧的魅力——它将最复杂的情感,用最优美、最精炼的方式呈现出来。

落幕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新生。

然而,盛极必衰,是世间万物的规律。京剧的辉煌,在二十世纪上半叶达到了顶峰,也在时代的洪流中渐渐走向了转折。

二十世纪初期,京剧仍然是京城最主要的娱乐方式。戏园子里锣鼓声不断,名伶们的海报贴满大街小巷。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等大师的演出,一票难求。然而,随着电影、话剧、歌舞等新式娱乐方式的涌入,京剧的观众开始分流。

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京剧艺人以各种方式参与民族救亡。梅兰芳蓄须明志,拒绝为侵略者演出;程砚秋归隐田园,务农自食其力。这些艺术家的民族气节,为京剧史增添了悲壮的一页。

新中国成立后,京剧迎来了短暂的复兴。国家大力扶持戏曲事业,成立了中国京剧院、北京京剧院等专业院团。《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等现代京剧的诞生,让京剧在内容与形式上都有了新的探索。然而,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结束和改革开放的到来,京剧再次面临观众的流失。

到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京剧的观众老龄化问题日益严重。年轻人更愿意走进电影院、舞厅和游戏厅,而不是坐在戏园子里听一晚上咿咿呀呀的唱腔。许多京剧院团面临经费不足、人才断档的困境。戏园子一座座关闭,老艺人一个个离去,京剧似乎正在走向落幕。

但落幕并非终结。进入二十一世纪,随着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视,京剧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扶持政策,京剧院团得到了新的发展机遇。更重要的是,一些年轻的京剧人开始尝试用新的方式传播京剧,他们在抖音、b站上发布京剧片段,用现代音乐与京剧唱腔混搭,走进校园举办公益讲座。

京剧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它不再是全民娱乐的唯一选择,但它依然是中华文化最珍贵的瑰宝之一。它从二百三十年前的徽班进京一路走来,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落寞,如今正在寻找与新时代对话的方式。

站在今天的视角回望,京剧的历史,是艺术与时代博弈的历史。它从市井中诞生,在庙堂上辉煌,在战火中坚守,在变革中挣扎。它的唱腔里,有黄河的奔涌,有长江的绵长;它的故事里,有帝王将相的功业,有平民百姓的悲欢。

那些曾经在台上倾倒了无数观众的名伶们,虽然早已作古,但他们的声音留在了唱片里,他们的风采留在了画册中,他们的精神留在了每一代京剧人的血脉里。程长庚的洪亮嗓音,谭鑫培的婉转唱腔,梅兰芳的雍容身段,程砚秋的幽咽悲声——这些声音与身影,穿越了百年时光,依然在某个夜晚,当锣鼓点响起时,从时光深处款款而来。

京剧的舞台,永远不会真正落幕。因为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愿意看,愿意学,愿意传,京剧就会一直在那里。戏台之上,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戏台之下,是人间烟火、世道人心。一出戏演完了,还有下一出;一代人走了,还有下一代人。

这,就是京剧的生命力。它不属于某一个时代,它属于所有时代。它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个热爱它的人。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哪里的戏园子里又响起了悠扬的京胡声。那声音穿过城市的喧嚣,穿过时光的尘埃,落在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也许有人驻足听上片刻,也许有人匆匆走过不予理会。但没关系,京剧会等在那里,等那个愿意走进戏园子的人,推开那扇门,坐在红木椅上,泡一壶茉莉花茶,在锣鼓喧天中,看一段帝王将相的兴衰,品一段才子佳人的悲欢。

这,就是京剧。二百三十年的沧桑岁月,在它的唱腔里化作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