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之舞,踩高跷的千年浮沉录。
在豫北平原的深处,有一个名叫郭亮村的地方。每年正月十五,村里的老艺人郭德顺都会从阁楼的樟木箱里取出一副油亮发红的槐木跷腿,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物件,比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还要年长几十岁。他用粗布细细擦拭,像是抚摸一段沉睡的岁月。
“踩高跷,踩的不是木头,是老祖宗留下的那口气。”郭德顺在纪录片《民间绝艺》的镜头前轻声说出这句话时,眼神里映着灯火,也映着一种快要消散的执拗。
这“一口气”,在中国大地上已经飘荡了数千年之久。
踩高跷,这项看似简单的民间技艺——双脚缚于长木之上,行走、跳跃、翻滚、演戏——实则承载了中国乡土社会最深沉的精神寄托。从先秦的图腾祭祀到唐宋的百戏争鸣,从明清的庙会狂欢到当代的非遗舞台,它走过了一条从神圣到世俗、从民间到殿堂、又从辉煌走向边缘的漫长道路。当我在影像资料中一次次看到高跷艺人在半空中腾挪翻转的瞬间,我总在想:那凌空的脚步,究竟踩在怎样的历史脉络之上?
溯流而上,踩高跷的起源迷踪。
关于踩高跷的源头,学界至今莫衷一是,却也因此为它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最古老的线索指向《山海经》中的神话叙事。海外西经记载“长股国”之人“长脚善走”,后人推测这可能是一种天然高跷或图腾崇拜的变形记忆。而在更晚的《列子·说符》中,已有“弄七剑、跃高跷”的百戏记载,说明在春秋战国时期,这种技艺便已进入表演领域。
真正对踩高跷最早的文字记载,见诸于《史记·滑稽列传》。其中记述了春秋时期齐国大夫晏婴的一段轶事:晏婴身材矮小,出使楚国时,楚人于大门旁开小门以辱之。晏婴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虽然这段故事本身并未提及高跷,但后世民间艺人却常将晏婴视为“踩高跷的祖师爷”加以祭拜。原因何在?
原来,在山东、河南一带的民间传说中,晏婴因身形矮小,为使自己的谏言能够越过宫墙、被君主看见,常在鞋底暗藏木块垫高,久而久之,这种“增高术”被艺人们附会成高跷的雏形。历史的真相与故事的真实性或许并非同一回事,但民间智慧往往能以最朴素的方式,将一种技艺的诞生与一位智者的名字连缀在一起。
还有一说认为,踩高跷起源于原始部落的狩猎生活。先民为涉水捕鱼、越过沼泽,在脚上绑缚长木枝,久而久之演化为舞蹈与竞技。亦有学者主张,它与古代祭祀中的“禹步”有关——大禹治水时因腿疾行走特殊步态,后人模仿以为祭祀之舞,进而发展为踩高跷。云南、贵州一些少数民族至今保留的“高跷捕鱼”习俗,似乎为这一推论提供了活态佐证。
倘若要问“踩高跷最早出现在哪个朝代”,较为严谨的答案是:春秋时期已见端倪,战国至秦有零散记载,汉代开始进入宫廷百戏体系。 到了汉代,踩高跷更是以“长跷伎”之名列入“角抵百戏”的演出单。彼时,它已不仅仅是民众自娱的方式,而是登堂入室,成为帝国庆典中不可或缺的节目。
亮相历史舞台,从传说人物到真实名家。
在几千年的流传中,踩高跷的舞台上涌现过无数身影,其中有真实的历史人物,也有被世代艺人附会的传说形象。
晏婴,前面已述,是最常被提及的“非专业高跷人”。他虽不以高跷表演闻名,却因身形与智慧的对比而被艺人奉为“精神祖师”。在山东潍县一带,老艺人开班授徒时,仍会先向晏婴像行礼,念一句“祖师在上,矮人高步,借您胆量”。
兰陵王高长恭,则是另一个与高跷有关的关键人物。据《北齐书》记载,兰陵王“貌柔心壮,音容兼美”,因太过俊美而不足以威慑敌军,故常戴狰狞面具出战。民间传说中,他在邙山之战时曾脚踏长跷、戴面具率军冲锋,以高屋建瓴之势震慑北周军队。这一说法虽不见于正史,却成为后世高跷戏中“武跷”一脉的重要精神资源。河北磁县一带的“兰陵王高跷”至今仍以面具、长跷、武打动作着称,表演者踩着五尺高的跷腿翻跟斗、劈叉,观者无不心惊。
唐代是踩高跷的“黄金扩张期”。据《教坊记》和《明皇杂录》记载,唐玄宗曾在勤政楼前举办大型百戏演出,“长跷伎”与“舞马”“吞刀”“吐火”同台竞演。唐代诗人王建在《宫词》中写道:“内宴初休入小厅,高跷踏遍柳堤青。”可见高跷已从广场进入宫廷宴饮,成为一种雅俗共赏的表演形式。
宋元时期,踩高跷进一步下沉民间,与戏曲结合,形成“高跷戏”。着名人物中,南宋临安的艺人“跷王”张四,据《武林旧事》记载,能踩七尺高跷在瓦舍中表演《目连救母》,观者如堵。元代杂剧兴盛,高跷艺人开始与杂剧演员同台,甚至出现了专门的高跷戏班“云中班”,行走于大都与汴梁之间。
明清两代,踩高跷真正迎来“群星闪耀”的时代。清代北京走会中,高跷会组织严密,有“头跷”“二跷”之分,名噪一时的“高跷赵”——赵德海,能在高跷上表演“倒立”“叼花”“仙人过桥”等绝技,被载入《燕京岁时记》。天津的“杨柳青高跷”则出了“十二金钗”女子高跷队,打破了此前高跷多为男性表演的惯例。而河北的“武高跷”宗师李凤山,将少林拳法融入高跷,创造出“高跷少林”一派,至今传人犹在。
进入现代,真正让踩高跷从乡野庙会走入大众视野的,当属影视与纪录片工作者。1993年,导演孙曾田拍摄的纪录片《最后的山神》中,虽非高跷主题,却以鄂伦春族踩高跷狩猎的镜头,让世人第一次在屏幕上直观感受到这项技艺的“生存属性”。2010年以后,《舌尖上的中国》团队拍摄的《行走的技艺》一集,专门介绍了山西“原平凤秧歌”中的高跷表演,那位七十多岁的老艺人踩着跷腿在雪地上旋转的画面,成为许多观众心中难以磨灭的文化记忆。
地域之魂,踩高跷代表哪里?
若问“踩高跷代表哪个地方的特色”,答案绝非单一。它如同一条被风吹散的种子,在中国的土地上开出了不同的花。
首先是以河南、山东为中心的中原高跷。 这是最具“祖庭”意味的一支。河南商丘的“火神台高跷”、山东菏泽的“曹州高跷”,保留了最多的原始祭祀色彩。每年正月初七“火神节”,高跷队要踩着跷腿绕火堆三圈,意为“以高驱邪”。中原高跷的特点是动作古朴、节奏沉稳,多演《唐僧取经》《八仙过海》等剧目,跷腿通常为三尺至五尺。
其次是河北、山西的“武高跷”。 河北沧州、吴桥一带,因武术风气浓厚,高跷与武术融合,产生了“高跷劈叉”“高跷翻桌”“高跷对打”等硬功夫。山西原平的“凤秧歌”高跷则别具一格:艺人脚踩低跷,头戴竹圈,边舞边唱,带有明显的社火遗风。
再往南看,辽宁海城的“高跷秧歌”是东北高跷的代表。 它融合了满族萨满舞蹈元素,动作粗犷热烈,跷腿较高,常达五至七尺,表演者需具备极好的平衡与体力。海城高跷于2006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跷上芭蕾”“空中翻腾”等技法,被影视导演频繁采用——张艺谋的《红高粱》中那段颠轿后的高跷表演,取景与灵感便来自海城。
甘肃兰州的“太平鼓高跷” 则代表了西北风情。鼓手踩着高跷击鼓而舞,鼓声沉雄,跷步稳健,展现着黄土高原的苍凉与坚韧。
南方的高跷相对少见,但并非没有。 福建漳州的“竹马高跷”、广东潮汕的“英歌高跷”,则体现出南方民间艺术细腻、轻灵的一面。潮汕高跷艺人能在跷腿上表演“采茶扑蝶”,动作柔美,与北方高跷的刚猛形成鲜明对比。
可以说,有庙会的地方,就有高跷;有高跷的地方,就有一种属于那片土地的“魂”。 它不是一个地方的专利,而是整个农耕文明在节庆时刻的共同心声。
辉煌与落幕,高跷的巅峰与退潮。
踩高跷最辉煌的时刻,无疑是明清至民国时期的庙会与走会。
据《清稗类钞》记载,光绪年间北京妙峰山庙会,高跷会多达四十九档,从山脚排到山顶,蜿蜒数里。每档高跷队前有旗手、锣鼓手开道,后有丑角、旦角压阵,中间是踩着高跷的“十二钗”“八仙”“西游人物”。沿途百姓夹道,鞭炮不绝,甚至有富户将银元系于竹竿之上,悬在门楣,让高跷艺人“跃而取之”那瞬间的惊险与喝彩,构成了那个时代最鲜活的民间狂欢图景。
民国时期,尽管战乱频仍,高跷却在商业化都市中找到了新的舞台。上海大世界的游乐场里,高跷艺人每日演出三场;天津“三不管”地带,高跷与相声、摔跤同台竞艺。1930年代,着名高跷艺人“云里飞”王永福录制了中国第一张高跷表演唱片,那吱吱呀呀的跷步声与锣鼓点,成为那个时代最奇异的“都市之声”。
然而,辉煌的另一面,是无可挽回的落幕。
20世纪中叶以后,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庙会文化式微,踩高跷的生存空间急剧萎缩。更致命的是传承链条的断裂。老艺人相继离世,年轻人不再愿意花费数年时间练习“站跷”“走跷”“跳跷”这些枯燥且危险的基本功。纪录片《手艺》第四季中,山西一位老艺人对着镜头叹息:“我教了三个徒弟,两个去城里打工了,一个摔断了腿,再也不来了。”
进入21世纪,踩高跷虽被列入各级非遗名录,获得了“保护”的身份,却难掩“博物馆化”的困境。许多地方的高跷表演只剩下春节期间的“应景式”展演,动作简化、剧目减少、观众寥寥。2018年,笔者在豫北某村观看高跷表演,全场只有七位艺人,平均年龄六十二岁,观众不超过三十人。一位老人踩着跷腿在空荡荡的村广场上转了一圈,锣鼓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这是许多民间技艺的共同命运:从“活态传承”变为“遗产展示”。但踩高跷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活”恰恰在于那悬空的一瞬一旦脚不常离地,腿不常绑木,那种“离地三尺”的神奇便消失了。
招牌动作,空中书写的身体美学。
踩高跷之所以能在千百年间令人着迷,与其独树一帜的招牌动作密不可分。这些动作既是技艺的展示,也是情感的表达,更是中国民间身体美学的集中体现。
“金鸡独立” 是最基础也最考验功力的动作。一人单脚踩在跷腿上,另一条腿高高抬起,双手合十或持扇,身体纹丝不动,宛如一尊悬空的雕塑。在影视解说中,这一动作常被用来表现人物的“定力”与“孤绝”。电影《千里走单骑》中,高仓健饰演的父亲在云南看高跷表演时,镜头给了“金鸡独立”一个长达十秒的特写——那片刻的静止,胜过千言万语。
“仙人过桥” 则更具叙事性。艺人踩着高跷走过由两块木板搭成的“桥”,走到中间时突然一个踉跄,身体前倾,眼看就要坠落,却在最后一刻稳住重心,继续前行。这一动作在河北武高跷中被称为“险步”,观众的心也随之起落。它代表的是一种“化险为夷”的哲学——脚下的路看似摇摇欲坠,但只要节奏不乱,终能渡到彼岸。
“倒挂金钟” 是武高跷的绝技。艺人身体后仰,双手撑住跷腿,头朝下、脚朝上,整个人呈倒立状前行数步。这一动作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与平衡感,稍有不慎便会头触地面。在山西原平凤秧歌中,“倒挂金钟”常配合唢呐的高亢旋律,营造出“天地颠倒”的奇诡氛围。
“高跷劈叉” 则是力量与柔韧的极限结合。艺人踩着高跷,双腿缓缓向两侧滑开,直至臀部接近地面,形成“一字马”,然后再缓缓站起。这一动作在影视中常被用来表现人物的“刚柔并济”。电视剧《红高粱》中,九儿站在高跷上劈叉的镜头,成为全剧最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之一,那悬空的一字,既是身体的极限,也是角色的绝唱。
此外,还有 “跳跷”踩着高跷原地跳起,双脚同时离地,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单腿跳行”单脚跷腿连续跳跃前进;“跷上旋子”原地旋转如陀螺。这些动作共同构成了踩高跷的“身体语言库”,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一段口传心授的传承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不同流派对动作的命名与审美各有侧重。中原高跷重“稳”,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东北高跷重“浪”,动作张扬热烈;河北武高跷重“险”,动作惊心动魄。这种地域差异,恰恰是踩高跷生命力的体现它不是一套僵化的程式,而是一棵在不同土壤中长出不同枝叶的大树。
尾声,悬空的脚步,落地的思考。
当我在深夜写下这些文字时,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影像碎片:老艺人绑跷腿时的专注、踩上跷腿后第一次颤巍巍的站立、锣鼓响起时的昂首阔步、以及暮色中卸下跷腿后的疲惫与释然。
踩高跷,从春秋战国的祭祀场,走到唐宋的宫廷百戏,走到明清的庙会狂欢,再走到今天的非遗名录。它像一位穿越千年的舞者,脚下的跷腿从三尺长到七尺,从实木变成铝合金,但那份“离地而生”的渴望却从未改变。
然而,当我们在影视作品中看到高跷表演时,我们看到的究竟是“活着的传统”,还是“被展示的遗产”?当锣鼓声落、人群散去,那些绑在脚上的木跷,是会被小心收进樟木箱,还是被遗忘在墙角?
或许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曾有一群人,踩着高高的木跷,在尘土飞扬的土地上走出了一条“悬空之路”。那条路不属于任何朝代,也不属于任何地域,它属于所有不甘于“脚踏实地”的想象力。
正如那位郭德顺老人所说:“踩高跷的人,脚是离地的,但心是贴地的。”贴地的心,惦记着土地的温度;离地的脚,追逐着天空的自由。这或许就是踩高跷留给我们的最后一课,在悬浮的时代里,如何保持平衡,如何继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