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青铜巨船在灰蒙蒙的云海中穿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冰澜扶着清瑶立在船舷边,狂暴的神界罡风吹乱了他的白发。这艘船名为“炎龙号”,曾是炎黄宗横行凡神区的标志,但此刻,船身上的龙鳞甲片早已脱落了大半,露出的内部构件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仿佛一个垂死的老兵,在风中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少主,神界的空间比下界坚固万倍,这穿云梭已是宗门能拿出的最好飞行法器了。”
大长老云河走到冰澜身边,声音中透着一丝讨好,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不时扫过冰澜的经脉,每看一次,眼底的失望就深一分。
“外公留下的禁地,离宗门还有多远?”冰澜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回少主,宗门坐落在‘枯火脉’上,约莫还要半日路程。”云河顿了顿,犹豫着开口,“只是……宗门如今的境况,神女和少主还要有个心理准备。自从老祖(炎帝)拼死下界,黑虎宗、灵剑宗那些虎狼之辈便变本加厉,侵占了我们八成的神矿和药田。现在的炎黄宗,不过是在夹缝中求存。”
冰澜微微点头,琥珀色的瞳孔中毫无波澜。
对他而言,宗门的强弱并不重要。他在意的是,这里是否有足够的“逻辑漏洞”让他钻,是否有足够的压力让他那闭塞的寒髓彻底炸裂。
半日后,青铜巨船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缓缓降落在了一座通体焦黑的山峰上。
这里便是炎黄宗。
没有想象中的仙山福地,入目所见,尽是断壁残垣。主殿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原本应该燃烧着永恒神火的祭坛,此刻只剩下几缕微弱的余烬在寒风中摇曳。
数百名穿着破旧道袍的弟子早已等候在广场上。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巨船,眼神中充满了对“救世主”的渴望。
“快看!大长老把神女和少主接回来了!” “老祖说过,神女的后裔拥有原始神性,定能带我们重振旗鼓!”
然而,当冰澜牵着清瑶,带着父母缓缓走下甲板时,广场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冰澜那一头显眼的白发,以及他那毫无神力波动的身体上。
“白发……经脉萎缩……这,这就是我们的少主?” “我没看错吧?他身上连一丝神火的气息都没有,甚至连最底层的神火境都没入?” “大长老!这就是我们耗费了宗门最后三枚‘破界符’接回来的希望?一个寒髓闭塞的废物?!”
人群中,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青年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冰澜,愤怒地咆哮起来。他是宗门如今年轻一代的大师兄,云战。
云河大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怒喝道:“云战!放肆!这是老祖亲口册封的少主!”
“老祖那是老糊涂了!”云战双眼通红,神火在周身翻涌,“宗门为了接他们回来,放任黑虎宗抢走了‘赤火矿’,饿死了多少兄弟?结果呢?接回来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白毛鬼?!”
瑶光神女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云苍的手。云苍踏前一步,想要护住儿子,却被冰澜轻轻拉住了衣袖。
冰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充满了愤怒、失望、甚至是嫌恶的脸孔。
这种眼神,他300年前见过。
那时候,他是下界的丧家之犬;现在,他是神界的宗门累赘。
“看够了吗?”冰澜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所有人的咆哮。
“少主,别在意,他们只是……”云河刚想圆场,却被冰澜打断。
“大长老,带我去测神石。”
冰澜指了指广场中央那一块通体漆黑、刻满度量的巨石。那是神界用来检测弟子潜力的唯一标准。
“这……少主,你身体刚适应神界重力,不如先行休息……”云河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他很清楚,一旦测神石的结果公布,冰澜在宗门将再无立足之地。
“测!为什么不测?!”云战冷笑一声,“让我们看看,这位从低维世界爬上来的‘至尊’,到底能让测神石亮起几道光!”
在众人的簇拥(围观)下,冰澜走到了测神石前。
清瑶担忧地看着他,神识传音道:“冰澜,如果你不想,我们现在就走。”
冰澜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右手缓缓贴在了冰冷的黑石上。
他在那一瞬间,彻底放开了对体内“寒髓”的压制。
轰!
一股极致的、冷到骨髓里的寒气从冰澜掌心喷涌而出。然而,这种寒气在测神石的感应中,却并不是力量,而是——死寂。
测神石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后,原本应该亮起赤红神火的刻度条,竟然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变成了灰白色。
一格……两格……
最终,刻度停留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且散发出阵阵令人绝望的寒烟。
“结果:神火种熄,寒髓闭塞,潜力……无。”
负责记录的执事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看大长老的眼睛。
哗!
整个广场彻底炸开了锅。
“无?竟然是‘无’?!”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连路边的乞丐都有‘微弱’潜力,我们的少主竟然是‘无’?” “原始神性呢?老祖留下的预言呢?全是骗人的!”
云战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走到冰澜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听到了吗?废物。神界不养闲人,更不养你这种浪费资源的白毛鬼。识相的,带着你那两个老骨头,滚到后山马厩去住!”
“云战!你找死!”云河大长老周身神火暴涨,金神境的威压瞬间席转全场。
云战闷哼一声退后,但眼神依旧倔强:“大长老,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下个月的‘三宗供奉’如果交不出来,炎黄宗就要被除名了!到时候,看你拿什么护这个废物!”
冰澜收回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在那测神石的内部,他其实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恐惧”。
那是测神石在接触到他“否定意志”时产生的本能反应。只是这种反应太高级,神界的低级法器根本无法解析,只能将其定义为“无”。
“大长老,带我去住处吧。”
冰澜转过身,仿佛周围的嘲讽和谩骂都与他无关。
“澜儿……”瑶光走过来,眼眶红润。
“妈,没事。”冰澜露出一抹极其冷酷的笑意,“这里的逻辑很有趣。祂们觉得我是‘零’,却不知道,‘零’才是所有数字的终结。”
……
炎黄宗后山,一处漏风的石屋。
这里曾是堆放杂物的仓库,如今却成了冰澜全家的安身之所。
云苍默默地打扫着灰尘,瑶光则在简陋的灶台前忙碌。清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荒凉的景色,轻声问道:“冰澜,你刚才在测神石前,到底发现了什么?”
冰澜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那一头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神界的修行,是‘顺从’。顺从神火,顺从位阶。”
冰澜闭上眼,内视着那如万年玄冰般封死的经脉。
“但我发现,我的寒髓闭塞,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它不是不能修行,而是神界的这些低级能量,根本不配被它吸收。”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炎黄令,眼神中闪过一抹狠戾。
“既然顺从成不了神,那我就……自斩寿元,逆推这神界的法则!”
“从明天起,我会进入宗门禁地‘冰火炼狱’。清瑶,守好我爸妈。”
冰澜的手指划过经脉,那一抹暗金色的圆环在识海中再次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