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静得能听见血珠坠地的声音。
那声“俊仔……名单还没看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斜斜楔进所有人的耳膜。
不是回响,是直接钻进颅骨内壁的震颤——二十年前的声纹模型、老式调幅解调残留的毛刺感、甚至说话人喉间那点熟悉的、带着旧伤疤的滞涩气音……全都对得上。
李俊拇指按在录音键凹槽上,指腹微微一沉,微震反馈传来,确认已录。
几乎同时,他左手食指在屏幕边缘一划,数据流无声咬住权叔终端Ip——不是入侵,是“嫁接”。
他把这道正在发声的旧频率,连同自己手机的实时信号特征,原封不动,塞进了权叔正在解析的加密隧道。
就在指尖离屏的刹那,他听见了。
不是来自屏风后,也不是来自头顶通风口。
是香炉。
那只摆在屏风右下角、青铜包边、炉盖雕着双龙衔珠的博山炉。
炉中檀灰尚温,可就在李俊余光扫过的那一瞬,灰面细微起伏——不是热气蒸腾,是底下有东西在微震。
滴、答。
极轻,却精准卡在心跳间隙。
像倒计时,又像引信在预热。
他瞳孔骤缩。
标叔就藏在屏风后。但此刻,那滴答声比屏风纸面更早泄露杀机。
李俊没回头,没移枪口,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作出反应:左肩微沉,重心压向后脚,腰腹绷紧如弓弦。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那道沙哑声线正滑向尾音,而就在波形峰值即将回落的0.4秒前,他猛地侧身!
“哗啦——!”
红木茶几被一股蛮力掀翻,桌面朝天,杯盏齐飞,滚烫普洱泼洒如血。
地板应声裂开三道细缝——不是砖裂,是嵌入地砖的合金导轨弹出,三枚乌黑弩箭自缝隙中暴射而出,呈品字形扑向他小腹!
箭镞泛着幽蓝冷光,倒钩锯齿在茶室冷光下拉出三道残影。
李俊不退。
他右手枪口仍死死咬住屏风,左手却闪电般探向桌旁——那里斜倚着半截断掉的龙头杖,正是方才陈伯被废腕时撞翻的旧物。
杖首龙口崩裂,露出里面一段实心精钢芯。
他抄起断杖,横臂一格!
“铛——!!!”
金铁交鸣炸开,震得窗棂嗡嗡发颤。
第一支弩箭撞上钢芯,火星迸溅;第二支擦着杖身偏斜,钉入梁柱,“噗”一声闷响;第三支最刁,从杖下空隙穿入,撕开他左腹侧衣料,带出一溜血线——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珠瞬间涌出,在他苍白的腰线上蜿蜒爬行。
痛感迟了半拍才撞上来,灼热、尖锐、带着铁锈味。
可李俊脸上没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低头看伤口。
脚步已踏过翻倒的茶几,靴底碾碎一只紫砂杯,瓷片扎进脚背也未停顿。
他冲向屏风,快得像一道被怒火点燃的影子。
标叔刚从屏风后闪身欲退,喉咙已被一只带血的手死死掐住。
五指如铁箍,拇指精准压住颈动脉,食指与中指狠狠抠进下颌骨与颧骨之间的软窝——那是窒息最快的位置。
“唔——!”标叔眼球暴凸,双手徒劳抓挠,指甲在李俊手背上刮出血痕。
李俊不发一言,拖着他后退两步,膝盖顶住他腰眼猛一送——
“轰!”
标叔整个人被掼向博山炉!
就在他后背撞上炉身的刹那,李俊左手松开,右手却将手机屏幕朝炉盖内侧一贴——那枚正播放着“青龙尾”频率的手机,信号模块恰好对准炉底暗藏的微型接收器。
“滋啦——咔!!!”
没有火光,没有浓烟。
只有一声短促到近乎真空的爆鸣,像高压锅泄压阀骤然崩开。
香炉底部炸开一团惨白冷焰,炉盖冲天而起,青铜碎片如霰弹四射。
标叔上半身在冲击波中扭曲、撕裂,左肩连同整条手臂被硬生生扯脱,血雾喷溅在屏风纸上,洇开大片暗红。
他下半身还站着,脊椎断口处白骨森然,却已没了头颅。
轰隆——
地面塌陷。
青砖翻卷,水泥碎裂,一道向下延伸的金属梯阶在烟尘中裸露出来,寒气裹着霜雾汹涌而出,瞬间冻凝了满室血腥。
李俊站在暗门边缘,侧腰血流不止,却缓缓抬起右手,抹去溅在唇角的一星血沫。
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录音仍在继续,波形稳定,声纹完整。
而耳机里,权叔的声音终于切进来,急促、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哥……信号源锁定了……不是基站转接,是直连……大厦顶层天线阵列……加密协议……和李森话事人生前用的‘青龙首’密钥……完全一致……”李俊没眨眼。
血从左腹斜切的伤口里持续渗出,温热黏腻,顺着腰线滑进裤腰,又在冰冷空气里迅速发凉。
他站在塌陷暗门边缘,脚下是翻卷的青砖与裸露的金属梯阶,寒气如蛇信舔舐脚踝——那不是寻常地底阴风,是液氮管道破裂后逸散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白雾,正从阶梯深处无声上涌。
耳机里权叔的声音还在震颤:“……‘青龙首’密钥……李森话事人生前只用过三次——一次是o记内部紧急撤侨指令,
一次是港岛警队反黑行动代号‘断脊’,第三次……是二十年前,九龙城寨清拆前夜,他亲手烧掉整份‘9527档案’时,同步启动的自毁协议。”
李俊喉结微动,没吞咽,只是压下那股突然翻上的铁锈味。
青龙首不是钥匙,是绞索。
他早该懂的。
李森从不用“父”字训他,只叫他“9527”——编号,不是名字;是档案袋右上角的烫银数字,是解剖室冷藏柜第三排第七格的标签,是他被抱出产房三小时后、尚未啼哭就被采血封存的初生dNA样本编号。
而今日所有元老签署的那份《猛虎堂新纪元协约》,纸张内嵌的微缩电子墨水层,正是以“青龙首”为触发引信。
只要全员落印完成,墨水遇体温活化,便会向天线阵列发送唯一校验信号——不是定位,是裁决。
裁决对象:协议签署者中,唯一未被原始生物密钥认证的人。
也就是他。李俊。
活着的9527,是证据;死掉的,才是儿子。
他忽然笑了。
极轻,唇角只牵动半分,血珠便从裂开的嘴角滑落,在下巴尖悬而未坠。
没有犹豫。
他一把扯下西装内衬口袋里的协议原件——纸页边缘还沾着标叔喷溅的脑浆碎屑,墨迹未干。
他攥紧它,转身,纵身跃入冰窟。
下坠不过两秒。
金属梯阶在身后轰然坍塌,烟尘吞没入口。
他落地时单膝砸在冻硬的水泥地上,震得牙关发麻。
抬头——
冰库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只低温氮罐。
不锈钢罐体覆着薄霜,表面蚀刻着一行细小却锋利的数字:1999.04.17——他的出生日期。
罐体侧面,一张泛黄脆化的便签纸用胶带勉强粘着,字迹是李森惯用的钢笔斜体,墨色已褪成褐灰,却依旧力透纸背:
活着的9527是证据,
死掉的才是儿子。
李俊盯着那行字,瞳孔收缩如针尖。
不是愤怒,不是悲恸。
是骤然被剥开颅骨、直视自己脑干神经回路的冰冷清醒。
就在此刻——
“铛!!!”
一声沉闷到令耳膜发胀的巨响自头顶传来。
不是枪声,是焊枪灼穿钢板的爆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精准、不容置疑。
冰库唯一的合金门正在被外部高温熔断铰链,再以特种耐寒焊料强行封死。
黄志诚来了。
不是来救他。
是来见证“家法执行”的最后一环——让证据,在绝对低温中,彻底失活。
李俊缓缓站起。
左腹伤口因动作牵扯,血流陡然加剧,滴答、滴答,砸在冻霜地面上,瞬间凝成暗红冰晶。
他低头,解开战术腰带,扯开染血的衬衫下摆,露出内层防弹纤维织就的软甲衬里。
指尖划过纤维经纬,触感粗粝、坚韧、蓄着未散的体温。
冰库顶灯忽地频闪两下,幽蓝冷光扫过他低垂的眼睫——
那下面,瞳仁深处,正有东西在缓慢结晶。
不是泪。
是意志在零下二十度的临界点上,开始析出最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