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号盘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咔哒”声,像一截生锈的脊椎在黑暗中艰难复位。
李俊跪在货梯井底部维修夹层入口的锈钢板上,左膝压着枯骨胸腔,右手拇指悬停在旧式拨号盘中央。
指尖下,那串编号——9527-ALphA-03——已不是数字,是烧红的铁签,是二十年前沉入公海的锚链,是母亲咽气前攥着他小指、指甲陷进皮肉里的最后一把力。
他没犹豫。
拇指按下,拨号盘逆向回弹,“咔、咔、咔……”七声钝响,敲在耳膜上,也敲在时间裂缝里。
听筒里没有忙音。
只有一声极轻的电流嘶鸣,随即被一道沉稳、克制、却明显绷紧了下颌线的男声切开:“喂。”
黄志诚。
不是警用频道,不是o记座机,是私人加密线。
李俊甚至能听出他呼吸节奏的微变——吸气略长,呼气短促,喉结滚动时带起一丝金属质感的摩擦音。
那是常年面对证人、审讯室灯光和内部监察组才磨出来的本能戒备。
“黄督察。”李俊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焦铁,却无一丝喘息紊乱,“你父亲李森,壬申年立堂典后第三日,在‘青龙账册’第七页折角下,亲手批注的受益人名单——首行名字,是你。”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不是沉默,是电流在真空管里急速压缩的嗡鸣。
“你手里有东西。”黄志诚说,语速未变,但尾音下沉,像枪套扣上了最后一道卡榫。
“不止有东西。”李俊左手缓缓松开枯骨颈侧的通讯残骸,指尖沾着灰白骨粉与暗褐血痂,“还有你二十年前,在‘海鲸号’货轮三号舱底,用粤语对李森说的那句话——‘钱我收了,人我保了,但规矩不能破,您得自己断干净。’”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刀锋划过玻璃。
李俊没等他回应,直接报出密匙编号:“9527-ALphA-03。验真方式:青龙账册第七页折角。现在,你前锋小队,原地待命。货梯井外围十米,一步不进。”
电话那端,黄志诚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再开口时,声音冷硬如冻土开裂:“……我下令。”
挂断。
李俊没松手,拇指按住听筒,直到电流彻底断绝的“滴”一声轻响,才缓缓将电话放回支架。
他低头,从战术腰包夹层抽出一台微型数据发射器——外壳贴着防震胶布,接口处还残留着通风管内壁刮下的锈渣。
他接驳硬盘,输入指令,选定一段17秒的音频片段,加密,发送。
邮箱地址是他三天前从东莞仔的旧情报终端里扒出来的——黄志诚私用的、以“hc_Law”为前缀的境外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靴底碾过枯骨肋骨,发出细微脆响。
他没看那具尸骸,目光只钉在夹层深处——那里,一扇被钢板虚掩的应急通道门缝里,透出微弱、晃动的光。
是火光。
大厦上层仍在闷燃,热浪尚未退尽,但风变了。
带着水汽,带着远处消防车鸣笛的余震,更带着一种……人群骚动的、低频的嗡鸣。
她没等他信号。
她在大厦西侧广场临时搭起的媒体棚里,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裙,手持一支银色麦克风,身后是三台亮着红灯的摄像机。
她没提猛虎堂,没提火灾,只字不提李俊。
她只问:“当火势已突破b级防火分区,而民间专业救援力量携带符合国标认证的灭火设备与热成像仪,却被警方以‘现场管控’为由拦在百米之外——请问,这究竟是保护生命,还是掩盖真相?”
话音落地,闪光灯炸成一片雪暴。
三分钟后,o记指挥中心接到高层急令:为避嫌,允许部分‘误伤平民’撤离。
撤离通道——指定为东侧地下停车场出口。
泰山就等在这条指令里。
他没穿制服,一身深蓝工装,安全帽压得很低,肩上扛着一只印着“市政管道检修”字样的帆布工具包。
他混在第一批被放行的伤者中间,脚步沉稳,眼神却像雷达般扫过每一根立柱、每一道阴影、每一个监控死角。
当李俊裹着浓烟与灰烬,从应急通道闪身而出,融入那支衣衫凌乱、咳嗽不止的人流时,泰山已悄然靠上,将一只保温杯塞进他手中。
杯盖拧开,里面不是水。
是一枚微型U盘,表面蚀刻着猛虎堂旧徽的简化纹样。
李俊握紧,指节泛白。
人群向前涌动,脚步声、咳嗽声、婴儿啼哭声、远处消防泵的轰鸣声,织成一张嘈杂的网。
他抬眼,望向停车场出口上方——那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
火光在玻璃上跳动,扭曲,拉长。
就在他视线掠过玻璃倒影的刹那,一点幽微的反光,像毒蛇瞳孔般,在三层楼高的通风管道阴影里,倏然一闪。
很淡。
很冷。
却精准地,映在玻璃上他右肩后方的位置。
李俊的脚步,没有停。
火光在玻璃上跳动,扭曲,拉长——像一帧被高温灼伤的胶片。
李俊脚步未停,瞳孔却骤然收缩。
那点反光不是错觉。
是狙击镜镀膜在热流扰动下捕捉到的瞬时反射,角度刁钻、节奏凝滞,绝非偶然。
它出现在他右肩后方三十七度角的倒影里,而真实位置,必在三层通风管道阴影与西侧承重柱夹角形成的盲区——一个能俯瞰整个东侧停车场出口、又恰好被消防云梯遮蔽视野的死亡三角。
他没抬头,甚至没偏头。
只是左脚落地时微沉半寸,重心压向内侧踝骨;右手食指在保温杯表面极快地叩了两下——泰山立刻放缓半步,用身体挡住身后两名穿橙色反光背心的“伤员”,将李俊右侧空隙悄然封死。
枪响来得比心跳还快。
“砰!”
一声沉闷爆音撕裂嘈杂——不是消音器的嘶哑,而是高膛压步枪在密闭空间里炸开的钝响。
子弹擦着李俊左耳掠过,击中他身侧一名飞虎队员的防弹头盔侧沿。
钛合金外壳凹陷、迸出星状裂纹,头盔带崩断,那人仰面栽倒,耳道涌出细线般的血丝,却仍本能抬手去摸腰间的电击枪。
李俊甚至没眨眼。
他视线钉在玻璃倒影上——火光正剧烈晃动,而那点幽光已消失。
但就在它熄灭前的0.3秒,倒影边缘一道金属冷痕微微拖曳:通风管道外沿锈蚀的铆钉,在反光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向左下方倾斜的虚线。
方位确认。
他左手探入战术腰包,指尖触到加密卫星电话冰凉的棱角。
拇指滑开侧键,语音识别自动激活,他开口,声线平稳得像在报天气:“黄督察,坐标已锁定。东侧停车场b3层,西北角第三根Y型通风管末端,
距地面12.4米,俯角28度。目标持hK417,加装Schmidt & bender 5-25x56瞄准镜,镜片有轻微刮痕——你的人刚进b3电梯,还有四十七秒抵达。现在击毙,算你我之间第一笔‘信用结算’。”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里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喉结滚动声。
十秒后,一声更沉、更闷的枪响从b3方向传来,紧随其后是金属坠地的“哐啷”脆响,和一声短促、戛然而止的抽气。
阿安死了。
连同他藏在通风管夹层里的枪、备用弹匣,以及贴在后颈皮肤上、尚未引爆的氰化物贴片——全被飞虎队特勤组用破门锤砸开管壁时溅起的锈渣盖住。
李俊终于抬步,穿过玻璃幕墙豁口,钻进停在阴影里的黑色厢车。
车门合拢的刹那,飞全一脚油门,轮胎在湿滑地面上发出刺耳尖啸,汇入撤离车流。
车厢内无灯。
李俊靠在椅背,闭目三秒,再睁眼时,已将保温杯里的U盘插入车载终端。
硬盘外壳包裹着三层防护铝箔,他指甲抵住边缘,缓缓剥开——铝箔撕裂声细微如蛇蜕皮。
第二页名单浮现。
首行仍是“9527-ALphA-03”,但下方新增一行铅灰色小字标注:
【待处理:中立元老组(共11人)|状态:物理抹除|执行优先级:↑↑↑】
他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详情。
窗外,霓虹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流动的暗红。
车载终端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系统提示悄然闪动:
【数据源校验中……发现异常加密路径:/oJ/LineFund/Archive_quanShu_Ver7.3】
——权叔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猛虎堂从未接触过的文件夹路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