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我走上前,轻轻扶起她:“碧落,不必多礼。你我主仆多年,何须这些虚礼?”
她抬眸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我拉着她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你今日怎么突然进宫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碧落接过茶盏,指尖微颤,低头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轻声道:“昨日,金行领了差事,押送苏家众人前去庆阳,奴婢又听闻太后娘娘与徐家构陷娘娘之事,放心不下,这就赶进宫来瞧瞧娘娘。”
窗外的秋风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殿内的阳光渐渐西斜。我看着碧落,心中涌起一丝久违的暖意——在这冰冷的后宫,至少还有她,是我可以信任的人。
我指尖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温声道:“我这里没事,太后那边虽有动作,但我心里有数,暂时掀不起风浪。苏家的事……你也别太挂心,金行办事稳妥,想来不会出岔子。”
碧落抬眼,眸中仍有忧色:“可奴婢听说苏家、徐家这次可是下了狠手……娘娘,您一定要多保重,宫里人心叵测,奴婢不在您身边,总怕有人暗中算计。”
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笑着安抚:“傻丫头,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有清流在,你尽管放心。倒是你和闵金行,在宫外要小心行事,别让我担心才是。”
她鼻尖微酸,别过头擦了擦眼角,再转过来时,眼中多了几分坚定:“奴婢知道了,娘娘。若是有什么消息,奴婢会想办法递进来的。”
阳光彻底沉到殿外的宫墙后,殿内的光线柔和了许多,我看着碧落熟悉的侧脸,只觉得这片刻的安宁,在这深宫里格外珍贵。
延福宫,檐角铜铃在暮色里轻响,一声声,像叩在人心上。
广明殿中,苏眉雪正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怀中抱着自己艰难生下的六皇子——言素荀,她指尖轻轻抚过婴儿细软的额发,目光却越过襁褓,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上——那光晕微弱,仿佛在无声地嘲弄她此刻的孤寂与不安。
素荀这个字,是她亲手为孩子取的乳名,取自《诗经》“素以为绚兮”,寓意素净中自有华彩,亦暗含她心底未曾熄灭的微光。
她垂眸凝视怀中沉睡的婴孩,忽觉指尖一凉——原是泪珠无声坠落,砸在婴儿粉嫩的脸颊上,倏然洇开一小片微凉的湿痕。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苏眉雪身边的大宫女千缕丝端着青瓷小碗立在榻边,碗中是温热的桂圆莲子羹,热气袅袅升腾,映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苏眉雪未应声,只将素荀往怀中拢了拢,用袖角极轻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千缕丝垂眸,喉头微动,“娘娘,您别总熬着身子……六皇子还小,离不得您。”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风声吞没:“再者说,老爷和夫人那里,也需要你坚强起来啊!”
苏眉雪指尖一顿,袖角停在素荀颊边,未再擦拭。她抬眼望向千缕丝,眸光微沉,似有寒潭暗涌:“父亲远在边关,不知,知道我的事情后,会不会伤心!?不知母亲在路上,是否安好?”
千缕丝忙上前一步,将青瓷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屈膝低声道:“娘娘宽心,老爷那边的消息咱们还没敢递,怕扰了他戍边的心神;夫人昨日就启程了,听说是忠勇王身边的副将,闵金行亲自押送,刚才来得信说已过了永定河。”
她抬眼偷瞥苏眉雪,见她眸光微动,又补充道:“夫人最疼您,定会为您拿主意的。”
苏眉雪望着窗外摇曳的宫灯,那点微光在风里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她缓缓抬手,指尖触到素荀温热的小脸,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也跟着暖了些。可转念想到宫中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想到自己无依无靠的处境,那点暖意又瞬间被寒意取代。檐角的铜铃再次响起,这一次,竟带着几分萧瑟的意味,敲得她心口发紧。
“知道了,”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把羹放着吧,等素荀醒了再说。”
千缕丝应了声“是”,悄悄退到一旁,看着自家娘娘抱着孩子发呆的身影,心里也跟着揪紧——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容易的路可走呢?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宫灯的光晕终于被黑暗吞噬,只余下铜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一遍遍地叩着人心。
她忽然将素荀往怀中一按,侧耳——听见廊下极轻的足音,似是青水提着灯笼巡夜,脚步却在廊柱后顿住,灯笼微光斜斜映出她半张凝肃的脸。
沈辟芷,你害我苏家如此,我苏眉雪必与你不死不休!
——这念头如淬毒银针,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千缕丝看着自家主子如此,喉头一哽,竟不敢再抬眼,只将袖口绞得更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几声,像是在应和她的话语,千缕丝的目光落在主子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默默等着苏眉雪的回应。
苏眉雪忽然松开素荀,指尖缓缓抚过袖中那枚冰凉的银簪——簪头暗藏机括,轻轻一旋,簪尾弹出半寸寒刃,在昏光里泛着幽蓝冷芒。
她指尖一寸寸摩挲着那抹幽蓝,仿佛在丈量仇人的咽喉。 寒刃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暗潮,唇角却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笑。这笑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眸色愈发幽深如井。
她将银簪悄然收入袖中,转身推开窗棂——夜风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拂过她额前碎发,也吹散了廊下最后一丝暖意。
远处更鼓三响,声声沉钝,敲在人心上。她抬眸望向丹凤宫的方向,指尖在窗沿轻轻一叩,似叩门,亦似叩命。
六日后,菊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