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李安棋便起了身。
芷兰服侍她梳洗更衣,见她比原本计划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心中虽有疑惑,却什么也没问。
马车驶出宫门,在郝府门口停下。
李安棋听说,凌落登基后,郝歌被称为大鑫第一谋士。
左烛冉和郝太傅相继病逝,凌落封了郝歌相国之位,叫他辅佐左右。
然而,郝歌却推辞了,一直住在郝府,深居简出。
郝府大门比想象中还要格外寂寥。
芷兰走上前,轻轻扣了扣门环。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度。
开门的是一少年,身量不高,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干净利落。
他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李安棋看着这张脸,依稀觉得眼熟。
想了想,记起是当年在沧溟山庄迎接的小厮,如今已长大变了一副模样。
那小厮却是一眼将李安棋给认了出来。
他整个人微微一惊,连忙后退一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
“不知棋娘娘驾临,小的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措辞周全得体,既不谄媚,也不慌张。
不愧是诗书簪缨之族长大的,不愧是郝歌手下的人。
谦恭又机敏,此子不可限量。
“你叫什么?”李安棋问。
“回娘娘,小的名叫澄明。”少年微微垂首,答得不卑不亢。
“澄明……好名字。”李安棋微微颔首,“郝大人在吗?劳请带路。”
澄明点点头,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姿态从容:“娘娘这边请。”
李安棋随他步入府中。
郝府的山石异景依旧不同寻常。
假山叠嶂,曲径通幽,每一处转折都藏着匠心。
只是与从前不同的是,如今的郝府,处处驻守着家兵。
那些人穿着与寻常护院无异的衣裳,可李安棋一眼便看出不同。
他们站立的身姿如松,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不像是普通士兵该有的样子,更像是京卫军或御林军里才能见到的好手。
穿过几道月门,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静观园到了。
一泓清池如镜,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天光云影。
池中央立着一座精巧的六角亭,飞檐翘角,朱栏碧瓦,有曲桥与岸边相连。
旁边假山嶙峋,层叠错落,一道泉水从山石缝隙间蜿蜒而下,落入下方的石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那声音不疾不徐,叮叮咚咚,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玉磬,又像是山间的风穿过竹林。
看着刻着“听泉”二字的潭边石壁,李安棋不禁驻足脚步,静静注视。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抚上那两个字,触到石面上细密的刻痕,凉凉的,糙糙的,像是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人提笔时的温度。
“人当如水,既能奔腾入海,亦可静水深流。”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热。
“可惜莲儿,我现在已经无法停下脚步了。”
澄明站在一旁,见李安棋望着那两个字出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恢复如常。
他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
片刻后,李安棋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转身看他。
澄明微微侧身,继续引路:“娘娘这边请。”
此时正值五月,园中的花开了满架。
紫藤垂落如瀑,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从架上倾泻而下,像是天边的云霞落了一角在人间。
池边的海棠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红,倒映在水中,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
有几片花瓣飘落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打着旋儿,像是舍不得沉下去。
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翅膀上的鳞粉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李安棋走过花径,绕过一丛修竹,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
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
那人背对着众人,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只鸟笼。
一头白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未束未簪,散散地披在肩上。
他身量高大,却清瘦得有些过分,宽大的袖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身上灰衣与笼中那只灰鸦的颜色格外相近。
他就那样站着,仰头正逗弄着笼中的鸟。
“主人,棋娘娘来了。”澄明站在几步之外,恭声禀报。
郝歌逗鸟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平复什么。
片刻后,他将鸟笼轻轻挂在枝头,转过身。
李安棋看见了他的脸。
依旧是那张美如冠玉的清俊公子。
可那一头白发,刺目惊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抽去了所有颜色,散散地披在肩上,与那张年轻的脸庞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他看见她,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一如当年沧溟山庄初见。
“好久不见。”
须臾后,两人在紫藤架下的棋桌旁相对而坐。
紫藤花穗从架上垂落,在两人头顶织成一片淡紫色的云霞,偶有几片花瓣飘落,落在棋盘上。
桌上摆着一副棋,棋子由玉石打造,温润非常。
郝歌手执白棋,李安棋手执黑棋,一人一子,相继落下。
落子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园中格外分明。
“已经好久没人来陪我下过棋了。”郝歌手执棋子,语气像是在说日常。
“你变化很大。”李安棋看着棋盘,声音深切。
郝歌抬起头,嘴角依旧带着那抹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是。像死过一次一样。”
心不死,则道不生。
早慧易伤,内心敏感细腻的人,就连经受磨难都比旁人痛苦百倍。
然而能从涅盘中重生的,唯有凤凰而。
李安棋却笑不出来,她眼尾微微翘起,微红的眼睑愈发令她的眼神看起来冰冷残酷。
像是一把被烈火淬过的刀,冷却之后,只剩下锋利的寒光。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微微晃着脑袋,目光越过郝歌,落在不远处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身上。
他们穿着便服,姿态却比穿着铠甲的将士还要警觉。
她又看向桌边那只关在鸟笼里的灰鸦。
灰鸦安静地立在栖木上,眼睛半闭着,偶尔歪一歪头,用喙理一理翅膀上的羽毛。
翅膀完好,脚爪有力,羽毛油亮。
它没有被伤害,只是不能飞了。
李安棋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狡兔死,走狗烹。你助他成就大业,不过也就是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