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李安修身侧半步的位置,穿着三品都察院御史的官袍,身姿挺拔,眉目沉稳。
三年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曾经那股少年意气被岁月打磨成了深沉的持重。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在看向她时总是带着隐隐悔恨和苦涩。
李安棋看着他,微微启唇:“左二公子。”
她声音平淡,如同初见。
左斯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李安修站在一旁,快速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如今左大人已袭了爵位,又经皇上赐婚有了家室,再叫左二公子,不合适了。”
他说的都是事实,语气也是寻常的提醒。
可这话落在左斯年耳中,却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心口。
赐婚。
有了家室。
左大人。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
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左斯年了。
你和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宫墙,而是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李安棋从善如流:“左大人。”
三个字,客气而疏离。
左斯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望着她,望着那双再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说什么。
想问她这三年去了哪里,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活着却不回来,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没有资格问了。
“左大人?”李安修见他久久不语,疑惑地唤了一声。
左斯年回过神,嘴角微微牵起,扯出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笑,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棋娘娘安好。”他拱手,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多年不见,娘娘风采依旧。”
李安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左大人也是。”四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左斯年垂下眼,不再看她。
李安棋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淡淡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乾清宫西侧,有一处小小的凉亭,四面通透,能看到远处的宫墙和天际。
四人移步过去,在石桌边坐下。
时雯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听闻,皇上在芙英宫遇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安修也紧跟着问,声音还有些发紧:“对!你可有受伤?”
李安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时雯身上,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时大人近段时间怕是见不到皇上了。明日你便去吏部找尚书大人报道任职吧,不必在此等候。”
时雯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他明白李安棋的意思,皇上遇刺,朝堂上下必然动荡,他这个刚入京的吏部郎中,此时凑上去反而不妥。
李安棋的目光转向李安修。
“嫂嫂可好?”
李安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意,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那笑意却已经漾到了眼底:
“斯芸很好,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有机会,带你去见见你小侄子兴儿。”
李安棋微微一怔。
兴儿……
李安修说的不是秋月的孩子李忘。
那自然是左斯芸生的孩子。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带着这许久以来难得的一丝温度。
李安棋紧接着道:“我上京时,见秀云斋大门关闭,心中还存疑。如今见兄长官复原职,这才了然。”
当年靖国府被抄家,李安修也被贬为庶人,一生不可再入仕途。
那时他断了双腿,几乎要失去求生的意念,变得敏感暴躁,自暴自弃。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再经历了那些苦楚之后,还是回到了原位。
虽然比不上当靖国府嫡子时的风光。
但他现在身体康健,有了爱妻和儿子,还能再入仕途,施展他的抱负,又何尝不是个好结果?
李安修笑着低了低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算官复原职。是我外公向皇上求了情,皇上才允许我参加科考的。”
李安棋自然知道,李安修口中所说的外公,就是赵蓉生父赵铁林,镇南大将军。
而那个允许他参加科考的皇帝,自然不是先帝,而是凌落。
李安棋看着李安修,见这个曾经颓废到几乎要放弃自己的兄长,如今眉眼舒展、目光清亮地坐在她面前,心中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挺好。”她轻声道。
“如今我既已为官,便有了养家的能力。斯芸身子弱,我怕她操心劳累还要带孩子,身子吃不消,索性关了店门。”
李安修接着道。
“斯芸她是不肯的。我答应她,待她身子恢复如初,再继续经营秀云斋。”
李安棋点点头。
左斯年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
看着李安棋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看着她眼中难得的一丝温度,看着她与李安修说这些家常琐事。
心中那团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松。
李安棋想起什么,接着问:
“对了,单记东家与我是旧识,单记那银楼和布庄都搬去哪儿了?”
李安修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单星文。
当年秀云斋开业,单星文还专程来捧过场。
“二妹你有所不知。”
李安修的声音低了下来。
“皇上登基后不久,单记便凭空从京城消失了。银楼关了,布庄也关了,单星文也不见了踪影。京中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李安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一定是凌落对单家做了什么。
但另一面,她又忽然意识到一件更严重的事。
单家那种富可敌国的存在,在皇权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再多的金银,再大的产业,天子一怒,便能叫你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