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幽冥界黑暗压抑的空中沉默飞行。
白夷庭一路沉默,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心绪翻涌。
孔自许那句由赤霄转述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不断扩大,将他本以为早已沉没的过往一一托举至水面。
他想起孔自许说这话时眼中燃烧的怒火,那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却也掩不住其下深藏的被辜负的痛楚。
是啊,当时他执意将知之带出九夷山时是如何承诺的?
“定会护知之周全,必将其完整带回。”
何等信誓旦旦。
可结果呢?
不仅弄丢了知之。
还遗失了部分记忆,还不知道被黑衣人完全控制的他有没有做了什么天理不容之事。
那些被黑衣人控制时期模糊的片段,如同最深的梦魇,他连细想都不敢。
“师尊,前方似乎有异动。”颜昭的声音带着警惕,打断了白夷庭的思绪。
白夷庭骤然回神,目光如炬警惕注视前方。
只见原本暗沉的天际线上,突然腾起一片诡异的猩红,如同裂开的伤口,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嘶吼与兵刃相交之声。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陡然浓郁起来。
赤霄眉头紧锁,沉声道,“莫非是秦光王与冥王正式宣战了。”
“绕开。”白夷庭当机立断,声音冷硬。
赤缘身上的毒容不得半点拖延和缠斗。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猩红之中,骤然飞出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上。
为首一人身着暗红重甲,面容被狰狞的面具覆盖,只露出一双泛着幽绿火焰的眼眸,周身散发出阴森的气息。
“幽冥界巡界使,奉王命,在此缉拿要犯。”为首者声音嘶哑,如同金属摩擦,目光直接锁定了白夷庭,“天界人,尔等私闯幽冥,形迹可疑,跟我们走一趟吧!”
白夷庭蹙起眉头,心中冷笑,看来他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你说奉王命,那是奉哪位王的命?”这话是白夷庭说的。
这时赤霄上前一些,离开白夷庭的保护区,沉声道:“我等无意擅闯,只因有人身中剧毒命在旦夕,需前往忘川河畔救寻求解药,还请巡界使行个方便。”
那巡界使发出一声嗤笑,“我遵王命,不闻他人原由。”他语气陡然转厉,“你们私闯幽冥,本身就是在动摇两界秩序,当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数十名魔军已然散开,形成合围之势,手中兵刃泛起幽幽寒光,浓烈的杀气瞬间将白夷庭一行人笼罩。
避无可避。
白夷庭面无表情,面具下的双眼却锐利如刀。他轻轻抬手,示意颜昭和知之退后。
指尖,一缕极细的银色雷光悄然凝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白夷庭:“看来此战非打不可。”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白夷庭指尖那缕银色雷光即将迸发的刹那——
四周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凝固了。
不是速度的快慢问题,而是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静止。
巡界使们狰狞扑来的姿态僵在半空,兵刃的寒光不再流动,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硫磺味都仿佛被瞬间抽空。
颜昭因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嘴唇,赤霄短杖上流转的幽光,乃至知之灵力翅膀扇动的每一丝气流……世间万物,仿佛在一瞬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
连时间流逝的声音都听不见。
唯有白夷庭,因那雷光与自身神息的联结,得以在这诡异的静止中保持一丝清明。
他骇然环顾,瞳孔骤缩。
只见那群巡界使的身后,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那裂口边缘光滑如镜,内部却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一道黑影,从这裂口中,缓缓飘了出来。
那黑影轻若无物,仿佛只是一缕凝实的夜色。
黑影稳稳地悬停在半空,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之下,只能感受到两道冰冷得不含任何生命温度的视线,穿透静止的时空,落在了白夷庭身上。
白夷庭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缕银色雷光在他指尖剧烈震颤,却奇异地无法向前递出半分。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战栗感,顺着脊椎急速爬升。
这股力量……绝非寻常。
甚至超越了他在上元天界所遭遇的任何强敌。
那黑影似乎微微偏了下头,斗篷下的阴影波动了一下,一个毫无情绪波动、仿佛直接从每个人脑海中响起的冰冷声音响起:
“白凤楼的余烬里,果然还有活物。”
是女子的声音,音量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这片静止时空中所有可能存在的细微声响。
白夷庭的心脏猛地一沉。
白凤楼,对方竟直接点破了此处,这绝非幽冥界的普通势力。
黑影缓缓抬起一只手,袖袍滑落,露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爪尖利的手。
她并没有指向白夷庭,而是随意地指向了下方幽冥界荒芜的大地。
“这里的纷争,无趣且廉价。”
随着它指尖微动,下方原本静止的景致开始扭曲、变形,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沙画。
一片山脉无声地挪移位置,一条河流凭空改道,整个幽冥界的地貌都在她一念之间发生着令人不安的重组。
“我对此地之王的名号,亦无兴趣。”
黑影的视线重新回到白夷庭身上,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身上的伪装与面具,直视他最本源的存在。
“我寻找的,是‘钥匙’。”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意味,像是亘古不变的寒冰上掠过一丝微风。
“而你,似乎见过我要找的钥匙。”
话音落下,她那尖利的手指,隔空对着白夷庭,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白夷庭却感到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庞大意志,如同无形的枷锁,轰然降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不是束缚肉体,而是禁锢了他的神魂。
颜昭、赤霄、知之,连同那些巡界使,依旧凝固在时间之外。
脚下的幽冥土地,似乎在这一指之下,被彻底改写,不辩原本模样。
白夷庭死死地盯着那黑影,一个荒谬而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这家伙是比上元天界生灵更高维度的存在,她莫非是神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