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闻言,提上速度与白夷庭并肩飞行,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道:“十八年前,孔自许捡竹简留在我这里,并说若有白凤能进入月归谷,便将竹简给白凤。另还留下一句话,让我务必带到。”
“所以我进去月归谷时你便在附近?”借着知之手里的明珠散发出的微弱亮光,白夷庭侧目望着他。
赤霄颔首,说道:“在你试图解开月归谷结界时我便察觉到了,匆匆赶来时你已经进入谷内。”
“那为何不早早现身?”白夷庭的声音透着冷漠。
赤霄细微一叹,“但是我不确定你是否便是孔自许口中的白凤,毕竟当年的白凤楼大火过后,大家都道白凤一族无一鸟生还。”
“直到赤霖终问你是否便是白夷庭时,我才敢确认,你就是孔自许要等的白凤。”
白夷庭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可真厉害,在你主动现身之前一路上我竟未察觉到你的存在。”
“其实得益于孔自许给我的这个东西。”说着赤霄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矿石,“孔自许说这东西放在身上能隐藏神息加以隐身术辅助,无论对方实力如何只要佩戴者不主动现身都不会被发现。”
白夷庭挑眉,“哦,难怪了。”
既是孔自许制作的东西,那就不奇怪了。
白夷庭虽不曾多说,但赤霄也知晓他心中的怀疑,便主动说明道:“老朽知道你心里并不完全相信,但老朽还是想直说,你们的行踪并不是老朽透露给赤道易。”
“我知道。”白夷庭没有看他,又因他戴着面具,赤霄也不能看清他此刻是何种神情。
到底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赤霄也不好再追问。
毕竟他的出现确实突然又巧合,白夷庭对他有所怀疑,也是理所应该,他若是再不死的追问,也只会让白夷庭心生不满。
“孔自许留下的话是……”赤霄接着说孔自许的事,蹙了蹙眉,仿着记忆中孔自许那清冷又带着一丝复杂的语调,复述道:“昔年心绪不稳,言语中伤了你,实非本愿。”
“实非本愿……”白夷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面具下的双唇微张,似乎还想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孔自许留下的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试图撬开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门后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跟在一旁,正扇动着灵力翅膀飞行的知之。
十九年前,上元天界,南方,悲问岛。
冰冷的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白夷庭在海浪声中醒来,头痛欲裂,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知之。
回应他的,只有海浪单调的冲刷声和呼啸的风声。
知之不在。
他艰难地起身,茫然四顾,记忆如同被搅浑的水,混乱不堪。
他忘了自己为何会在这儿,忘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机灵古怪的小偃甲人知之为何会突然消失不见。
他的缺失了一段记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这是被黑衣人彻底控制了!所以才会出现记忆缺失的状况。
那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彻底控制他身体的?白夷庭想不明白。
也不敢想下去,更不敢去质问黑衣人。
他隐约感觉到在被黑衣人彻底控制的这段时间定是做了些身不由己的事,甚至……可能会连累了他最崇敬的师尊与师哥青风斜。
他怕,怕自己失控时犯下的错,会像毒蛇一样噬咬他珍视的人。
而这时他既不敢去见师尊,也不敢去九夷山将知之失踪的事情告诉孔自许。
于是,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
把自己认为可能带知之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
从繁华的上元天界主城到偏僻的凡人村落,从云雾缭绕的仙山到阴森诡谲的魔域边缘,他像一只无头苍蝇,疯狂地搜寻着知之。
一无所获。
最后,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带着无尽的愧疚,去了九夷山见孔自许。
他将知之失踪的事,告诉了孔自许。
孔自许刚听他说知之失踪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傲气的眼睛瞬间燃起了难以遏制的怒火。
“你竟然把他弄丢了?!”孔自许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丢在哪儿了?”
白夷庭自觉无言面对他,垂下了头,声音微弱,“我忘了……对不起。”
“忘了?!”孔自许不可置信,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带他去哪儿了你能忘了?到底怎么丢的,你说清楚一点啊!”
白夷庭目光闪躲,他知道知之是孔自许最得意的一个战斗偃甲人,他在知之的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我在悲问岛岸边睡了一觉,醒来就不见他了,我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找不到,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白夷庭不敢和孔自许说自己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他已经把知之弄丢了,不能再给孔自许添其他麻烦。
孔自许注视着他,仿佛是在确认他是否只是在与自己玩笑,但他的神情里并无半分玩笑。
是真的,知之真的不见了。
“白夷庭,你当初把知之带走的时候怎么怎么我说的?”孔自许近乎咆哮的质问。
白夷庭偏过头,声音嘶哑,“对不起。”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说对不起,他没有狡辩其他。
若是,他早些把知之送回九夷山便好了。
都怪他,明明中元人界的妖物已被镇压,知之也该送还孔自许的,可是他却觉得知之可爱、好玩,便自私的将带他在身边。
可是他却没能看好知之,一切都是他的错。
“说对不起有什么,你当初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一定会将知之完整带回来!是你说中元人界药物猖狂,你一己之力难以收服,是你求着我让知之跟你一起下人界降妖的。”
“而妖物早已降伏,你为何不早将知之还给我!”
“白夷庭,你是不是觉得知之不过是一个偃甲人,不值得你用心看护?”
“对不起。”面对孔自许哽咽的质问,白夷庭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说对不起。
接下来的几天,孔自许几乎动用了所有的方法,亲自搜寻知之,却始终杳无音信。
希望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失望和迁怒。
最终,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孔自许将一直跟着他寻找知之的白夷庭赶走。
孔自许说:“白夷庭,是我错信了你,我怎么会这么傻信了你的鬼话,把知之交给你啊?”
“你明明就是一个自私自大的鸟,除了你自己,你根本不会珍视任何人。”
“何况知之在你眼中只是一个偃甲人,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趁手的武器罢了,用完了就丢掉,然后轻飘飘的同我说一句对不起。”
“从前你打坏我的东西,我不与你计较,只当你是不小心,如今看来,你分明也就是故意的吧。”
“因为你莽撞,你愚蠢,你傲慢,你眼里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所以你无所谓,反正又不是你的东西,坏了就坏了,丢了就丢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对吧?”
“你走吧,从今往后,别再来往了,我就当不认识你。”
孔自许的一番话让白夷庭愣在原地,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是却说不出口。
错也铸成,再多的解释亦是苍白。
“滚啊,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孔自许狠狠推了他一把,一想到知之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他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今生我都不会再想见到你,白夷庭你走吧。”
从小到大 ,白夷庭第一次听到这么决绝的话,他不知如何回应,只是沉默着转身离开。
他理解孔自许的愤怒,却无法承受这份厌恶与被彻底否定的决绝。
从那以后,他再未见过孔自许,也再未得到过关于知之的任何消息。
但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知之。
好在,兜兜转转,还是知知自己找到他了。
本以为终于能将知之送还孔自许,却不料孔自许没了踪迹。
这段回忆洪流汹涌而至,又被他强行压下。
白夷庭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飞在队伍的最前面,知之和赤霄竟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
他深吸一口幽冥界阴冷的空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放慢飞行速度让知之和赤霄跟上来。
孔自许那句“昔年心绪不稳,言语中伤了你,实非本愿”确实让他心理卸下诸多顾虑,至少孔自许没有真的不想再见他。
他记得,当时自己虽然痛苦,却并未怨恨孔自许。他只怪自己无能,怪自己把知之弄丢了。
当年孔自许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留下竹简让赤霄交给白凤。
而这个白凤也只能是他了,所以孔自许知道他没死在白凤楼的那场大火中。
孔自许如何知道的?明明当时连师尊都以为他死了。
还有孔自许留下的竹简里的内容,究竟是真是假?
无数疑问在白夷庭心中翻腾,像一群被困的飞鸟,找不到出口。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师尊?”颜昭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异常,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
白夷庭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他必须去忘川河,不仅是为了给赤缘解毒,更是验证竹简内容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