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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留在这里?”小剑问。

分影的半透明形态在边界的光线里摇曳了一下,说:“我还没想清楚,但我想知道,如果我想留,能留吗?”

“能,”小剑说,没有犹豫,“任何存在只要愿意,都可以留在连接者学院,这是开放的地方。”

分影没有再说话,但它的形态稳定了一些,那种一直以来的、若有若无的飘忽感,在这一刻减少了一点点。

守护者开始向边界的下一处移动,它的工作永远不会停,节点还有一百多处没有建完,边界的维护还会继续到很久很久之后。

小剑站了一会儿,感知了一下那条和余响连接的细线,末端传来稳定的波动,它在,很好。

然后他感知了一下整条边界线,五十三处节点,安静地共振着,存在性和虚无性在每个节点里以各自的方式共存,不完美,但真实。

还有一百七十八处需要完成。

他转身,往学院的方向走。

边界的风——如果那种能量流动可以被称为风的话——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存在海洋的气息,也带着一点从对面渗过来的、虚无那侧的凉意。

两种气息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小剑走着,没有回头。

脚下是连着无数海洋的土地,头顶是整个连接网络的覆盖,身后是今天终寂留下的那一句还没有说完的答案,前方是学院里三十一个正在成长的学员,是沙粒和守护者还没有完成的节点,是散佚正在等待的议会技术委员会回复,是余响在某处保持着稳定的存在性波动。

太多事,太多人,太多还没有完成的线索。

但今天,终寂说,已经不是“不”了。

终寂渡界之后第五天,议会技术委员会给出了初步方案。

小剑坐在学院的小议事室里,把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推到桌子中间,说:“有三个地方需要改。”

效率在旁边,已经把文件逐行分析了一遍,抬头说:“我数到了五个。”

“说说你的,”小剑说。

“第一,连接通道的铺设申请流程,文件里要求大型海洋在建立新通道前提交环境影响评估,但评估的审批机构还是议会自己,没有引入独立的第三方,等于自己审批自己,”效率说,“这个机制在执行层面几乎无效。”

“同意,”小剑说,“我原来想说的是这个,但我的措辞没你精确。”

“第二,对已有通道的回溯检查——文件里说五年内完成已有通道对小型海洋影响的评估,但完成评估之后如果发现影响严重,怎么处理?文件里没有写,这个空白会让评估变成走形式。”

“这个我没注意到,”小剑说,“记下来。”

“第三,无名海洋的能量补给机制,文件提出由议会统一调配资源,但调配的优先级规则没有明确,等于把最关键的决定权留给了执行官员,容易被忽视。”

“对,”小剑说,“优先级要写进规则里,不能靠人的自觉。”

效率继续:“第四,针对连接网络信号饱和区域的改造方案,文件提出技术上引入信号疏导层,原理上可行,但没有给出时间表和资源估算,这种方案没有时间表等于承诺但不执行。”

“这个是技术层面的,”小剑说,“需要沙粒和时轮参与讨论,它们对边界那边的实际情况了解最深,能给出更接近现实的参数。”

“第五,”效率停顿了一下,“整份文件里没有提到散佚和那七个无处可去的教团成员,也没有提到任何关于之前已经消失的小海洋的追记录工作,就像它们从来不存在一样。”

小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

“是,”效率说,“所以我把它放在最后。”

小剑把这五个问题逐条记下来,然后说:“今天下午,我去议会找技术委员会,带着这五个问题。散佚那边,你帮我通知一声,让它也来,它有资格坐在那个房间里。”

“明白,”效率说,收起文件,走了。

小剑在议事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想效率说的那第五点——那些消失的海洋,包括散佚的家乡,在任何文件里都不存在,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消失本身已经是最大的损失,而消失之后连被记录的机会都没有,这件事比消失本身更让他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在一张空白的文件上写了四个字:消失的记录。

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把它放进了待处理事项的最下面。

下午的技术委员会会议比早上顺利,也比早上吵。

顺利是因为委员会里有几个成员本来就对自己提出的方案里的漏洞心知肚明,小剑和效率指出的问题得到了这几个人的快速响应,不需要太多说服。

吵是因为另外几个委员把“改动方案”理解为“否定我们的工作”,开始为方案里的细节辩护,有一个委员花了将近二十分钟试图论证“五年时间表已经相当激进了,再压缩不现实”。

散佚坐在角落的旁听位置,全程没有说话,但小剑注意到它的存在感在那段二十分钟里收得极紧,像是用尽全力才保持了沉默。

那个委员说完,首席议员看向小剑,说:“连接者,你的意见是?”

小剑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三十七。”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下。

“我们在无名之地找到的三十七片无名海洋里,目前有四片已经得到紧急能量援助,”小剑说,“还有十一片处于持续消耗状态,如果这份方案里的影响评估五年后才能完成,其中至少有三片会在评估报告出来之前消失。”

“评估的意义,是帮助现在还存在的存在,而不是记录已经不在了的存在,”他说,“如果我们把目标搞反了,那再严谨的方案也没有用。”

那个一直在辩护的委员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最终,时间表从五年压缩到了两年,紧急影响评估机制被写进了方案——发现存在濒危迹象的小海洋,可以通过快速通道申请立即评估而不用等正式排期。

第三方审查机构的问题讨论了很久,最终达成的方案是:由连接者学院和议会各提名成员,组成联合审查委员会,双方各有否决权。

散佚在旁听席上,在这个方案被确定的时候,存在感稍微扩展了一点,那是它放松的方式。

会议结束,委员们陆续离开,散佚留在原地,等大部分人走了之后,走到小剑身边,说:“那个联合审查委员会,我能参加吗?”

“你有资格,”小剑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委员会的工作很琐碎,很多时候是在跟文件和数字打交道,不像今天这样有直接的对话。”

“我做过更久的等待,”散佚说,“琐碎不是问题。”

小剑想了想,说:“那我来提名你。”

散佚点了点头,神情仍然是那种平静的、不太展示情绪的状态,但它说了一句话:“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很简单,没有任何修饰,却让小剑感觉到了它背后承载的重量。

回学院的路上,小剑接到了慧心的连接信号,有点急。

“学院出事了,”慧心说,“不是坏事,但你最好回来一趟。”

“什么事?”

“分影,”慧心说,“它在课堂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的事。”

分影做的事,是给第三批学员上了一堂课。

不是有人安排的,是它自己决定的。

小剑赶回来的时候,课已经结束了,三十一个学员零零散散地坐在广场上,有几个还在轻声讨论,没有人急着离开,那种氛围说明刚才发生的事对他们的冲击还没有散。

慧心站在广场边缘,看到小剑来,走过来说:“它讲的是虚无。”

“讲虚无?”

“讲虚无是什么感觉,讲在虚无里存在意味着什么,讲终寂今天到底看见了什么,”慧心说,“它把这几个月它感知到的所有东西,全都说出来了,没有过滤,就那么说。”

“说完,它问学员们,有没有人愿意建立一条连接,去感知一下它传递的虚无性体验——不是进入虚无,只是通过它的感知,间接体验一下。”

“有人愿意?”小剑问。

“全部,”慧心说,“三十一个,一个都没有例外。”

小剑看了看广场上的学员们,那种没有散去的凝重不是恐惧,更像是被某种很大的东西碰过之后留下的震动。

他走向分影,分影站在广场中央,看到他走来,说:“我没有提前申请,如果不该这么做……”

“你怎么想到的?”小剑打断,不是责问,就是问。

“因为我想让他们理解,”分影说,“不是通过讲道理,而是通过感知。”

“你们一直在教连接,但连接是双向的,如果连接的对象包括虚无,那学员就需要真正感知过虚无是什么,而不只是从概念上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今天终寂来了,我陪着它走了一整天,我感知到了它感知到的,我也感知到了那些小海洋对它的反应,我想把这些都传递出去,”它说,“趁着还新鲜。”

小剑看着它,想到了很多东西,都没有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以后想上课,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排进课表。”

分影愣了一下,说:“我可以正式教课?”

“为什么不行?”小剑说,“你刚才教的东西,我教不了,慧心教不了,任何还没有感知过虚无的存在都教不了,这是你独有的内容。”

分影沉默了很长时间,那种沉默和之前的那些沉默不太一样,之前它沉默通常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这次,更像是在消化一件它没有预料到的事。

“我,”它慢慢说,“在这里有位置了?”

“一直有,”小剑说,“你来的第一天就有了,只是你之前没想过这件事。”

当天傍晚,小剑一个人在学院的高处站了很久。

他在梳理最近这段时间所有悬而未决的线索。

终寂的答案还没有落地,“已经不是不了”距离“是”还有距离,这段距离里可能藏着什么,他不知道,只能等。

边界节点工程进行到了第五十七处,还有一百七十四处,守护者和沙粒的组合效率高,但两人都不是可以无限消耗的存在,需要轮换休息,这件事还会持续很久。

连接体系改革方案通过了,但通过和执行之间有一条漫长的路,两年的时间表能不能真正落地,取决于议会在接下来的推进里有没有遇到阻力,以及遇到阻力的时候有没有人足够坚持。

散佚进入联合审查委员会,这条线刚刚开始,走向未知。

分影想留下来,这件事还没有最终答案,终寂那边的态度是一个变量。

还有那七个无处可去的前教团成员,它们还在边界地带,小剑给出了“等我们回来再安置”的承诺,到现在还没有兑现。

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然后发现还有一件事他放在了最下面,一直没有动。

消失的记录。

散佚的家乡,还有不知道多少片在议会任何档案里都查不到的消失了的小海洋。

它们消失之前也许存在了无数纪元,但消失之后,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这件事不紧急,不像那四片濒危的海洋那样有直接的时间压力,但它让小剑感到某种持续的、低沉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没做完,但不知道怎么做。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想到了一个人。

时轮。

时轮对时间的感知是它所有能力里最特殊的部分,它不只能感知当前的时间流动,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追溯过去的时间痕迹——不是完整的回放,而是类似于考古,从残留的能量印记里拼凑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这件事从来没有人用它来做过,不是因为没有价值,而是因为没有人想到。

小剑从高处下来,去找时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