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佚没有回答,但小剑能感知到它存在性里的某种微妙变化——不是紧张,而是某种重新被激活的旧感受,像是陈年的伤口被空气触到。
三次被忽视的记忆,还在。
首席议员坐在中央席位,看着发言台前这两个形态迥异的存在,说:“连接者,你申请的紧急议题是连接体系结构性缺陷与边缘海洋保护机制,我们已经收到了你提交的数据文件,今天是正式的听证陈述,请开始。”
小剑点了点头,然后退后半步,把发言台让给散佚。
散佚愣了一下。
“你来说,”小剑说,“不是我来说。”
“我来说?”
“这是你的事,”小剑说,“我只是陪你来的。”
散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那十一个议员,深吸了一口气。
它开口了。
声音起初很低,低到厅里的音效结构都有些难以捕捉,但它没有停,也没有重新调整,就那么以那种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音量说了第一句话:“我来自一片消失了的海洋。”
正厅里没有人打断它。
“那片海洋没有名字,在议会的任何档案里都查不到它的记录,它存在的唯一证明就是我,而我差点也消失了。”
“它消失的原因,不是虚无侵蚀,不是能量枯竭,而是被三条穿越它的连接通道同时施加了超出它承受能力的频率干扰。那三条通道属于三个大型海洋,它们建立连接的时候,没有人询问过那片小海洋的意见,没有人评估过通道对它的影响,没有人事后来看过它的状态。”
“连接通道建成了,三个大型海洋繁荣了,那片小海洋死了,没有人注意到。”
十一个议员里,有几个开始交头接耳,但首席议员没有,它一直保持着沉默,一直在听。
散佚继续说,把它这三天带小剑看到的三十七片无名海洋的情况逐一陈述,数据、位置、能量状态、距离消失的临界值——每一个数字都来自慧心整理的文件,精确,无法反驳。
说到中间,有一个议员打断了:“这些海洋为什么之前没有向议会反映情况?”
散佚停了一下,说:“我反映过。三次。”
“结果呢?”
“你们的接待官员说会记录在案,然后没有下文。”
那个议员沉默了。
“不只是我,”散佚说,“那三十七片海洋里,至少有十四片曾经尝试过向附近的较大海洋发出求助信号,但连接网络的饱和状态让它们的信号被淹没,没有人收到。”
“它们不是没有开口,”它说,“是开口了没有人听见。”
整个正厅的气氛变得很沉。
小剑站在角落,不发言,不解释,只是让这些话落在那里,让它们自己产生重量。
散佚说完了陈述,然后说了最后一段话,那段话不在它事先准备的内容里,是临时说的:“我做过很坏的事,我试图用破坏来解决问题,那是错的,我承认。”
“但我想让你们知道,一个存在走到破坏这条路之前,通常不是一开始就选择了破坏,而是在所有正常的路都走不通之后,才走到那里的。”
“如果你们想减少下一个散佚出现,”它说,“就需要让那些走投无路之前的求助,真正被听见。”
正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首席议员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你提交的数据文件,我们会认真审核。关于连接网络的结构性改造方案,议会需要召集技术委员会专项讨论,这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小剑这次开口了,平静地问。
“一个月,”首席议员说。
“那三十七片海洋里,有四片的能量储备在三十天内就会到临界线,”小剑说,“一个月之后再讨论,可能已经不需要讨论它们了。”
正厅里再次沉默。
“那四片,”首席议员说,“今天就批复紧急能量援助,不等技术讨论,先稳住存在性。”
“其余的,”它停顿了一下,“我会亲自推动技术委员会在两周内给出初步方案,而不是一个月。”
这不是小剑预期的答案,他预期的是更多的推诿、更漫长的程序、更多的“记录在案”。
他在那一刻重新打量了首席议员,想起它在停战协议之后对他说的那些话,想起它在连接者学院建立时的配合。
它并不是不作为,它只是需要被推一下。
“谢谢,”小剑说。
首席议员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颇为出人意料的话:“连接者,你带来这件事,是因为你发现了问题,还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有责任?”
小剑想了想,说:“两个都有,但主要是第二个。”
“这很好,”首席议员说,“因为只有当一个体系的建立者认为自己对体系的缺陷有责任,这个体系才真正有可能被改好。”
从议会正厅出来,散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广场。
“比预想的顺利,”它说。
“比预想的顺利,”小剑同意。
“但我还是不信任议会,”散佚说,语气很坦然,不是刺,只是陈述,“十一个议员里有三个全程低头做别的事,有两个的发言是在质疑我的数据可信度,而不是在想怎么解决问题。”
“我知道,”小剑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散佚问。
“因为其他路的代价更大,”小剑说,“议会这条路慢,有阻力,有人会拖,但结果是真实的,可以被监督,可以被追责。”
“走破坏的路,快,但结果是所有人都受伤,而且那个受伤不可逆。”
散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三个全程低头做别的事的议员呢?”
“记住它们,”小剑说,“下次带更多数据来,让它们更难转移注意力。”
散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小剑没有预料到的话:“你挺烦人的。”
小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是那种真实的、放松的笑,不是社交性质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真正击中了的笑。
“我知道,”他说。
回到学院,等着他的是一件事。
分影在门口,神情和平时不同,有一种收紧的、但又隐隐透着什么的表情,像是准备说一件憋了很久的话。
“终寂,”它说,“有回应了。”
小剑立刻停下脚步。
“什么回应?”
“它让我转达,”分影说,“它愿意谈,但有条件。”
“说。”
“它要亲眼看见那三十七片无名海洋,”分影说,“不通过我,不通过连接线,它要亲自去看,以终寂本身的存在去感知那片区域。”
“如果它去那里,”慧心说,从小剑身后走上来,“虚无的具现化进入存在海洋的内部……”
“我知道,”小剑说,“守护网络会有反应,议会会有反应,所有海洋都会紧张。”
“那你怎么看?”慧心问。
小剑想了一会儿,说:“答应它。”
慧心和分影都看向他。
“终寂要来看,说明它在认真考虑,”小剑说,“如果我们拒绝,它会觉得我们不信任它,谈判就会再退回到原点。”
“但如果终寂进入存在海洋内部,引发恐慌,”慧心说,“我们怎么控制局面?”
“让守护者陪它,”小剑说,“守护者是存在与虚无共同认可的存在,有它在,两边都能接受。”
“还有,”他转向分影,“你陪着它,全程。”
分影点头,没有犹豫。
“那时间呢?”它问,“终寂说,它想尽快。”
“三天后,”小剑说,“我需要两天时间跟议会和守护者分别通气,第三天,我来边界接它。”
分影把这个信息通过连接线传递出去,片刻后,回传了一个简单的频率信号。
那个信号的意思,小剑辨认了一下——同意。
他在心里把这个结果压了压,没有让自己太高兴。
这不是终点,只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的开始,终寂能不能在看见那三十七片无名海洋之后改变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它愿意来看,这本身已经是一件三个纪元前无法想象的事。
两天时间,小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找守护者,把情况说清楚,询问它是否愿意在终寂进入存在海洋时担任陪同和缓冲。
守护者沉默了比平时更久,然后说:“终寂是虚无的具现化,它进来,我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它也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我们是两种相反的极端。”
“所以你担心接触会有冲突?”
“不是担心,”守护者说,“是确定会有某种反应,程度不好预判。”
“那如果你不陪同,”小剑说,“有谁能同时让存在和虚无都相对安静?”
守护者想了想,说:“只有我。”
“那就是你了,”小剑说。
守护者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如果我判断情况失控,我有权立刻把终寂推回边界,不需要征得你同意,”它说,“这不是攻击,是防控。”
“可以,”小剑说,“但我需要你先尽一切努力让情况不失控,而不是稍有波动就动手。”
“当然,”守护者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类似尊严的东西,“我不是那种轻易动手的存在。”
第二件事,去找首席议员,告知终寂即将进入存在海洋内部的消息。
这件事比小剑预想的更难谈。
首席议员听完之后,保持了将近五分钟的沉默,然后说:“你知道这个消息如果传开,会引起多大的动荡吗?”
“我知道,”小剑说,“所以我来告诉你,而不是直接做了告诉你结果。”
“你希望议会怎么配合?”
“不要让这个消息传开,”小剑说,“在终寂离开之前,守护网络保持待命但不主动响应,所有边界防御维持现状,不增援,不撤退,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如果有海洋发现异常……”
“让它们知道这是经过安排的,有连接者在场,让它们信任我,”小剑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你信任我吗?”
首席议员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我信任你到目前为止做的每一件事,但终寂的变量太大,我无法保证……”
“没有人能保证,”小剑说,“但有些事不做,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首席议员最终点了头,但说了一句话:“如果出了问题,连接者,你来承担。”
“我承担,”小剑说,没有犹豫。
第三件事,他去了学院,在当天晚上临时开了一堂课。
不是技术课,就是坐在广场上,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学员们——议会的听证,散佚的陈述,无名海洋的状况,还有终寂即将来访的消息。
没有过滤,没有删减,原原本本地说。
课堂上很安静,不同于平时的热闹,每个人都沉默着听,连最爱说话的回响都没有开口。
说完之后,小剑问了一个问题:“有没有人害怕?”
沉默,然后,有几只手举起来了。
“好,”小剑说,“害怕是正确的,这件事本来就值得害怕,不害怕才奇怪。”
“但害怕不影响你们继续在这里,不影响你们继续做节点,继续学习,”他说,“因为害怕是感受,行动是选择,这两件事不会互相抵消。”
霾举了手,问:“如果终寂来了之后决定不谈,决定重新开战,怎么办?”
“那就应战,”小剑说,“但在那之前,我们先试试不开战的可能性。”
“试过了打不赢怎么办?”棱角一如既往地精准,把问题推到了最坏的情况。
“不到那一步不去想,”小剑说,“想太远会把现在该做的事弄乱。”
“但是……”
“棱角,”小剑打断,语气很轻,“有些问题的答案在发生之前是不存在的,不是我不告诉你,是真的没有。”
棱角闭上了嘴,想了一会儿,点了头。
课堂结束,学员们陆续散去,分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害怕吗?”
小剑想了想,说:“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