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黄山。
一行站在观景平台边,看着渐渐升起的朝阳,以及下方翻涌的云海,尽皆沉默。
嬴政和熊栀举目远眺。
虽然已经看过许多次日出了,但每一座山上的日出都各有特色。
扶苏和颜花用手机支架拍着照,目露惊叹。
李缘困得直打哈欠……
对于他来说,喜马拉雅山上的日出都看过了,日出云海远不如床铺给他的吸引力大。
但毕竟是自己女儿第一次来后世,他还是强撑着带他们来观赏了一次。
“明天我们回去。”嬴政忽然走过来低声道。
他指的是待会扶苏他们回去后,自己等人明天也要回大秦,但并不是过年。
“怎么了?”
“我要假死,栀儿和我一起;但我是暴毙而亡,栀儿是悲伤过后殉情。”
李缘呆了一下,连困意都忘了。
这是什么操作?
“你确定?皇帝闭关出来后,紧接着你这个太上皇、始皇帝就死了,皇太后还殉情跟随你而去?你是怕百姓想得不够多是吧?”
“扶苏要的就是这个。”
李缘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想了好一会才试探道:“他是想,把闭关这事……坐实?至少在官员贵族们眼中坐实?”
“对。”嬴政有些感慨。
昨晚扶苏跟他说这些时,他也被惊讶了一把。
现在的大秦,所有但凡想上进的官员,不管是原先的贵族还是后来提拔起来的,又或者是学宫派系的官员,都在一个劲的钻研政绩,实在没政绩可捞的,也在试图获得民心、声望。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和李斯他们一样有闭关的机会。
这其实是不正常的。
一个国家,官员的责任感应该是建立在真心实意的为百姓好的基础上,而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闭关修仙。
但不可否认,这种‘歪风邪气’确实帮了如今的秦国。
没有内部倾轧,派系斗争可以局限在一定烈度内,就算有党争最大的目的也不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民心声望……他们确实在这个动力下干了好事。
除了少数实在是利欲熏心的人以外、比如陇西郡那位被扶苏处理掉的副郡守,其他的人至少都在行动上向着好的方向走。
贵族不再试图兼并土地、仿佛当年被强行夺走土地后叫苦连天的人不是他们。
官员让自己的儿子多去民间看看,知道把目光看向那些泥腿子。
一些人甚至主动让自家的庶子、旁系等人进入医馆、工厂、民间私塾等朝廷大力发展的行业;虽然主要目的也是为了给自家揽声望邀功,但确实干了点实事。
帝国不在乎你的目的。
帝国在乎的是你的行为。
虽然这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而被冲得粉碎,李缘的仙人身份可能也会被撕开。
可那是未来的事。
现在大秦需要时间,需要这种齐心协力来发展经济,需要那些贵族的参与好借机推动平民阶层力量的崛起。
在这种情况下,扶苏要给这个歪风邪气助推一把。
至少在新一批的寒门子弟和平民学子在朝堂上占据主流之前,不能有太大的内斗。
“所以,他就利用你的假死来做文章?”李缘问道。
嬴政点头:“如果只有一个破绽,人们会怀疑;但如果全都是破绽,人们反而就会确定事实。”
“况且这还有好处不是吗?”
“什么?”
“如果当初你的偶像也是有破绽如此多的假死,你觉得现在社会上敢这样吗?”
李缘沉默了。
半个小时后,众人走在下山的山道上,趁着周围无人瞬间消失。
一个小时后。
大秦。
国师府。
出关的扶苏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去皇宫,而是让国师府的侍女先跟他说了最近的局势。
得知除了岭南那边又遭了一个台风外局势大体平稳,扶苏一下就轻松了。
他试图拉着师父和妻子一起出去暗访一下。
但李缘要照顾新入府侍女没空。
颜花则打算去看看商行的小伙伴们。
无奈之下,扶苏只好自己带着侍卫出门了。
由于他并没有宣布出关,所以他带的是国师府的护卫;他直接指了一个侍卫:“你在咸阳有亲人吗?”
“有,臣有一个族弟在。”
“那你就带我去他家蹭顿饭,就说我是国师府新来的侍卫。”
侍卫很想说这是不是太儿戏了?
但扶苏执意这样,他在请示完李缘后还是带着扶苏出门了。
“你叫什么名字?”
“乌山。”
“这个姓……”
“我是陇西人,是以前乌氏部落的人,惠文王时我们大部归附秦国,如今已经上百年了,我们也早就认可自己是秦国人。”
扶苏点了点头。
虽然现在讲究华夷之辩,但华夏族内其实有很多人,体内都有数百年前的异族血脉。
秦国打西戎、燕国打东胡、楚国打南蛮……那上百年的战国历史里,你不会以为他们对异族都是赶尽杀绝吧?
华夏族其实不以血统而论,以文化而论。
有些人出身高贵,却在投降后可以给外国人跪地求饶、甚至在自家边关喊人开门。
有些人出身异族,归附华夏后却为华夏战斗至死。
你无法否认后者的功劳,也会羞于与前者为伍。
但华夏族的整体认知中还是瞧不起异族,是因为异族人归附后真正能融入华夏的时间太久、代价也太大了,大到要用一些自己人的血来融合;再加上英雄往往都是少数,更何况是异族归附的英雄?
所以但凡有得选,华夏对异族都是瞧不起的。
“今天我是你的同僚,你带我去你族弟家吃饭的,别露馅。”扶苏的话让乌山心里直发毛……
一刻钟后,两人走到了某个坊。
这个坊靠近新城,一侧的房屋已经被拆掉了一些,改成了类似店铺的形式,只是没几个开着。
理由也很简单,虽然朝廷放开商业活动后许多地方都可以开店了,但开店也是要审核资质的,也是需要在一些特定范围的;尤其是衙役要月月来审核营收、收税,所以每一个地方但凡多开一家店,对衙役的工作就会多一分压力。
“这里是通往新城的主干道之一,按理来说不应该一条街只有三家店的。”扶苏说。
乌山挠了挠头:“主要是,这里的人没什么钱。”
原本住在这个坊的百姓没什么钱开店,但这里又很明显会发展起来,于是许多人动了心思;肯定有商人会来买我这里的房子的,那就卖个好价钱,钱不够我不卖。
扶苏皱了皱眉,这怎么跟在后世看到的一些要拆迁款的家伙有得一拼?
“有人强拆吗?”
“天子脚下,岂有这种事?”乌山摇了摇头:“以前倒是有过商人试图坑骗人,但被人们合起伙来打了一顿后就不了了之了,衙役也找不出凶手,因为有数百人都来认罪,他们又不好真的抓。”
确认了,真是他在网上看过的那种对抗拆迁的百姓……
乌山的族弟居住在坊市里层的一间屋子,屋外看上去有些破旧,面积不大,但里面很整洁,家具一应俱全。
他们来时,乌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看到他们到来,乌土很高兴,不仅要留他们吃饭,还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晚上才开的地方?你说的不会是……”乌山有些忐忑。
这要是带皇帝去那种地方,皇后不宰了他就怪了……
“你想哪去了?是一个酒馆!”乌土贼兮兮的说:“但这个酒馆很有意思。”
乌山表面上同意了,心里却开始了求爷爷告奶奶,希望那地方没什么特别的。
下午的正餐,由于兄长来了还带了一个同僚,乌土让妻子专程去集市买了豆腐,打算好好招待一下。
秦国现在的食品发展,已经快追上另一个时空的清朝了。
豆腐这种东西也能买得到。
只是大部分时候,都与平民百姓无关就是了。
百姓就算买得起也舍不得买。
不过乌山作为国师府护卫,他的族弟也在国师府商行的一家店铺里做事,收入自然不算普通百姓。
尤其是乌土还煮的是麦饭,这顿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大出血了。
乌土的妻子很明显有些肉疼,但什么都没说。
乌山偷偷告诉扶苏,这个弟媳就算再心疼也不会在外人面前吵闹的,族弟自己也知道这点,今天充了面子,之后好几天都得哄着妻子。
扶苏笑了笑。
丈夫收入高,但还是会哄着妻子;妻子心里有点不舍,但也不会拂了丈夫的面子——这才叫互相体谅的夫妻嘛。
吃过饭,乌土就带着他们走出了家门。
同一个坊。
一个临街的屋子内。
外面看上去没有异常,但穿过三个房间,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几间被打通的屋子合在一起,里面摆着许多的小桌子,最前方有一个小的台子,看上去就是一个缩小版的饭馆。
扶苏看到有些桌子上已经有人了,上面摆着一些小型的酒杯,一口就能闷下去的那种,有点像白酒杯。
乌土去一旁的台子前买单,这里进门就需要买单。
一张小桌子旁,三人坐了下来。
“这里的酒很便宜。”乌土说:“但味道也淡了点就是了。”
不一会,有人拿着酒来了。
一个啤酒瓶,三个杯子。
乌土招呼着倒酒。
扶苏喝了一口,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白酒兑水了?”
“对咯!”乌土说:“这里的所有酒,不管是黄酒还是啤酒还是白酒,都是兑水的,卖的人几乎没赚钱。”
扶苏没说什么。
这种行为很明显不属于正规店铺,估计都没在衙门那备案;可店家没赚钱,那就算有人来查,他们也可以扯到是朋友间互相聚会上。
周围有人在交谈,说的都是各自听来的一些消息。
扶苏从他们的谈话中察觉到了不同的人,有力夫,有小商贩,有挑粪的,甚至还有一些看上去像地痞流氓的人。
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
一刻钟后。
小台子上走上去了一个人,他拿着一个画板,上面有一张洁白如新的画纸。
扶苏眼神微微一动,这种大的画纸,只有国师府商行里有卖,而且每一张都很贵,一些小的官宦之家都舍不得买。
这家伙……
“他是个画师,据说师从一位宫廷画师。”乌土低声解释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去教书,反而来这酒馆里。”
那位画师看了看下方的人,随即把自己的画展示了出来。
一棵树。
树顶上有老鹰在吃东西。
中间的枝丫上有几只惊恐的小鸟。
树底下的地面上则是十几只看戏的老鼠。
“诸位,这画里你们看到了什么?”画师问道。
人们相视一笑,说什么的都有。
“笑吧笑吧,跟这些老鼠一样。”画师指着画说:“老鹰在顶上吃着你们的同伴,你们却在底下笑。”
“知道老鹰代表谁吗?那些曾经欺压你们的贵族!”
“他们现在过的日子,是用你们的血汗换来的!”
“看看你们,在这里喝着劣质的酒,他们在豪宅里吃着你们用汗水换来的荣华富贵,你们还觉得好笑吗?”
氛围寂静了一下。
有几个人脸色不太好看。
但大多数人居然都没生气,只是收敛了笑容,静静的听着他说。
画师笑了一下:“你们知道贵族一顿饭能花多少钱吗?”
“五钱!”
“五钱一个菜!”
“你们有多少人一天都赚不到五个钱的?他们一个菜能顶在场所有人一天的饭食!”
“一些生活奢靡的大贵族,一顿饭上百钱都正常,他们还有侍女服侍,甚至抱在怀里让她们口对口喂;她们中有多少人是和你们一样的底层人的女儿?”
“还有那些商人,他们表面上遵守着律法,实际却不知道和官员勾结偷税漏税了多少!”
“他们穿着锦衣,坐在豪华房子里,看着厂房内工人挥汗如雨,看着你们挣扎在温饱线上,他们赚的每一文钱,都是你们日夜不停流的汗,但那些却统统与你们无关!”
“甚至你们现在喝的酒,你们要几十个人喝兑着水的酒,他们却能把价格高昂的白酒倒了用空瓶玩耍,还是用在夜晚情趣里,也许还有某个露出不愿神色的女子和他一起,我告诉你们,这玩法可多得很嘞……”
酒馆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画师那激昂的声音回荡着。
最后,他用一句话结了尾。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社会吗?这不应该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