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戈端起茶盏,暗暗磨了磨后牙槽,低着眉眼抿茶,不动声色的听着身后动静。
佟慎之是佟夫人的心肝儿,打小就宠着溺着,要天上的星星就不会给月亮的,自是养出了如今这般的性子。
往日还有个同父同母的姐姐偶尔教养训斥几句,可自打佟语涵离开,这厮便愈发没了管束,整日里在外花天酒地,加之佟明儒心下烦躁也懒得去管他,便愈发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了。
此刻的佟少爷仍是不屑一顾地嘲讽着,“我有什么好不宽心的?我爹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这么多年想进我佟家的女人比那河里的鱼啊虾啊都多,多她一个相貌平平一无是处的许依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众人纷纷颔首附和,这回倒是真心的,毕竟佟家那位是出了名的善妒,这么多年相爷的莺莺燕燕也不少,抬进府的、养在外头的,有名分的、没名分的,估摸着他自个儿都不清楚有多少,最后留下的、活下的没几个,能生下来的更少,生下来还能长大的,也只有个佟婉真。
哦,这位也死了。
所以佟少爷这番话还真是难得的有道理,虽然佟少爷连一句“多如过江之鲫”都不会说,实在令人有些意外咋舌,想必佟相忙着开枝散叶、佟夫人忙着掐花苞折枝叶,这位少爷的教养自是被疏忽了个彻底。
元戈压了压嘴角,捏着手中的茶杯头也不抬地抬了抬声音,说道,“不知这许依与佟少爷是何种干系?”
声音不高,却很清丽,于熙熙攘攘的茶馆里有些突兀,四下声音停了停,佟慎之回头看去,背对着他的女子,脊背笔直、衣饰低调,佟慎之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小丫头,茶可以随便喝,话可不能随便说,本公子同她……能有什么关系?”
又是格外“捧场”的哄堂大笑,一群年龄不同、身份不同、甚至互不认识的人,坐在这个茶馆里,如此理直气壮地嘲讽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言语间甚至还不忘带上了元戈,暗指这女子是心系佟慎之故而吃味才有此一问。
佟慎之愈发得意猖狂,他理了理衣襟,抬着脑袋背着手踱到元戈面前,施恩似的缓缓低头,四目相对,嘴角得意的笑容倏地僵住,大惊失色惊呼出声,“你——温浅?!你怎么在这?!”
正欲看好戏的众人蓦地一惊,面面相觑:温浅?温家的?那不就是……
元戈颔首含笑,“这话说的,这茶馆开在这,佟少爷与诸位都来得,我如何来不得?佟少爷,别来无恙啊!瞧着像是圆润了些,这佟家的饭菜就是养人哈!”
佟慎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对温浅其实是有几分忌惮的,这娘们怎么说呢……太邪门!仿佛就是进了恪靖伯府那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处处透着一股子邪气,佟婉真那死丫头一次次在她手上吃了亏,就连佟家与秦永沛之间板上钉钉的婚事也吹了,再之后,但凡同她温浅扯上关系的,佟家就从来没有捞着半分好处去!
太邪门了!
这娘们跟他们佟家人犯冲,遇着她准没什么好事。
心中发怵,面上却不愿失了半分气势,佟少爷双手一叉,咧嘴,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嗤嘲道,“温浅,我说你辛辛苦苦跟着本少爷作甚……呵,莫不是你那不要脸的好嫂子眼看着在我父亲身上得不到好处,便寻思着朝本公子下手了?温浅我告诉你,本少爷眼光可高得很,便是那青楼花魁,本公子也不稀罕多瞧两眼,何况是你那容色平平未婚生子不守妇道的好嫂子,哈哈!”
元戈身侧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纵是当着她的面都没有半分避让,可想而知这些个风言风语已经传成了什么模样,是人性使然,亦是佟慎之母子有心操纵,她不相信到了这个地步佟明儒什么风声都不知道,可除了最初那声“误会”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说过什么,若非如此外面流言也不会嚣张到这个地步。
此番沉默的姿态倒是让她想起另一位故人。
着实令人有些不快。
舌尖一点点碾过后牙槽,元戈低了眉眼轻笑,指尖覆上手边茶盏盏盖轻轻摩挲着,她温声说道,“方才我便问佟少爷您,她许依同您有何关系?您说无关。既是无关,她生得什么模样,是容色倾城、还是相貌平平,又与佟少爷有何关系?还有在场的诸位,大庭广众之下嘲讽一个女子的容色……殊不知,自己此番嘴脸丑陋到令人作呕。”
“哎,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的呢?!”
“我怎么说话?”元戈豁然回首看向人群中不满出声的男子,“怎么?这些话落在自个儿身上便觉得不舒坦了?方才对着一个陌生女子指指点点的不是很畅快吗,我还以为诸位喜欢这么说话故而才礼尚往来的呢……”
那人一噎,面色难看地偏了头去,元戈再次看向佟慎之,“佟少爷,您说是吧?”
佟慎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的这张嘴还是一样地不讨喜啊……成,不说她丑,她不丑,你们温家的女人都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成吧?只是旁的本少爷没说错吧,未婚生子、不守妇道,儿子都四岁了,还想着同我父亲不清不楚,这是事实吧?要我说呀,温浅,这件事上咱们才是站在一起的,她许依先是贪慕你温家的财富,而后又肖想我佟家的权势,你说,咱们是不是一道的?温浅,你可得同你哥说说,这种女人不能要,克夫,容易家宅不宁!”
苦口婆心的模样,揣着几分“为着你着想”的姿态,眼底却带着某种奸计得逞的期待与得意。
“克夫、家宅不宁……”元戈含笑复述,喃喃,“还真是熟悉的说辞啊……怎么,你们佟家就只会搞这一套吗?那佟少爷怕是要失望了,我大哥不怕被克,我温家也从不需要靠一个女子来撑场面、奔前程、挣富贵。这一点,就是温家与佟家最大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