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年,深秋,重华宫书房。
窗外银杏金黄,秋阳透过茜纱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斑驳光影。室内墨香与淡淡的菊香交织,本该是静谧向学的氛围,却因座上那位“先生”与“学生”之间的微妙气场,平添了几分无形的张力。
沈琼锦端坐于书案一侧,今日未着官服,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贵温文。他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镇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对面正襟危坐君景煜身上。
而书房的另一侧,靠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阿锦正倚着软枕,手中捧着一卷杂记,似在闲读。
她穿着素净的月白宫装,眉眼低垂,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那几乎不存在的凝滞,才泄露出她并非全然心无旁骛。扮作宫女的葬情则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冰蓝色的眼眸看似放空,警惕地扫描着周遭一切细微动静。
沈琼锦的目光掠过阿锦波澜不惊的侧脸,又在葬情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回小皇子脸上,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殿下,《论语》《千字文》已习诵多日,今日,臣与殿下探讨些旁的东西,可好?”
君景煜抿了抿唇,小脸上是超出年龄的认真,点了点头:“但凭先生教导。” 他有些怕这位沈先生,不是怕他严厉,而是怕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和总是带着笑意、却让人猜不透心思的语气。
但他记得父皇的嘱咐,要“好好向沈尚书学习”。
沈琼锦微笑颔首,放下镇纸,好整以暇地开口,问出的问题却让君景煜和阿锦身后的葬情都微微一怔。
“殿下,臣有一问,或许唐突,却颇有趣味。” 他眸光清亮,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和,“您觉得,是臣美,还是常伴您左右、待您温和的穗贵人美?”
君景煜呆住了,完全没料到“先生”第一课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阿锦。阿锦似乎也被这个问题惊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沈琼锦对视一瞬,又淡淡移开,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事不关己。
小皇子看看沈琼锦清俊含笑的脸,又看看阿锦清丽沉静的侧影,小脑袋瓜飞快转动。先生是男子,穗娘娘是女子,如何比“美”?但先生问了……
他迟疑着,小声说:“先生……风姿卓然,穗娘娘……清雅宜人,各有其美。” 回答得四平八稳,颇有些谨慎。
沈琼锦笑意加深,似乎对这个“端水”答案并不意外,也不评价,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那,殿下觉得,是臣美,还是陛下美?”
君景煜这次小脸明显绷紧了。父皇!那是他最敬畏、也最想亲近却又时常感到压力的存在。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刁钻!
说先生美?似乎对父皇不敬。说父皇美?好像又不太对……而且,父皇的“美”,似乎不在于容貌,而在于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他绞着手指,声音更小了:“父皇……父皇天威浩荡,乃真龙天子,非凡俗之美可比。先生……先生乃俊雅之才,亦非常人。”
嗯,开始学会区分“美”的不同维度了,还小小拍了父皇的马屁。沈琼锦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随即抛出第三个,也是最古怪的问题:“那么,殿下觉得,是臣美,还是奉天楼的掌祀匀褚大人美?”
君景煜这次彻底懵了。匀褚?那是谁?他好像只在某些大典上远远见过一个穿着华美祭祀袍服的模糊身影,连脸都记不清。这怎么比?他茫然地看向沈琼锦,诚实道:“先生,我……我不认识匀褚大人。”
沈琼锦终于轻笑出声,那笑声温和悦耳,却让小皇子莫名有些脸红,仿佛自己答错了什么。就连窗边的阿锦,翻书的指尖也顿了一下。
“殿下答得很好。” 沈琼锦温言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殿下可知,臣方才所问三题,看似玩笑,实则出自一则古之典故,名曰《邹忌讽齐王纳谏》。”
他不再看小皇子困惑的表情,开始娓娓道来,将战国时邹忌与城北徐公比美,询问妻、妾、客,得到皆言“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的回答,后邹忌亲眼见到徐公,自愧弗如,进而悟出“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的道理,并以此进谏齐王,使其广开言路,终使齐国强盛的故事,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讲出。
“……故,殿下,” 沈琼锦总结,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方才臣所问三题,殿下答‘各有其美’,是因殿下仁厚,且与穗贵人亲近,不愿轻易比较,此乃殿下本心,亦是‘私’之一念的初显,无关对错。
殿下答‘父皇天威浩荡’,是因对陛下心存敬畏,此乃‘畏’。殿下答‘不识匀褚大人’,是因与他不熟,无利害相关,故可坦然直言‘不知’,此近乎‘无求’或‘客观’。
邹忌之智,在于能不被‘私我’、‘畏我’、‘有求于我’者之言所蔽,清醒认识自己,进而推己及人,洞察他人言语背后的动机与立场。为君者,听言纳谏,需辨其言是否出于公心,是否基于实情,而非被亲近、畏惧、或有求者之辞所惑。这,便是今日之课。”
沈琼锦讲解时,阿锦一直垂眸听着。待他话音落下,她放下书卷,侧过头,对身后如同雕塑般站立的葬情低声道,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在场几人都隐约听见:“葬情,沈先生今日所教,你也要认真听,仔细想。他教殿下的,是看人、听话、辨明立场与利害的根本。这些东西,对你……很有用。若有不懂的,回去问我。”
葬情冰蓝色的眼眸闪了闪,看向阿锦,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沈琼锦,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声,表示记下。他不懂什么邹忌徐公,但他听懂了“私”(亲近)、“畏”(害怕)、“有求于”(想要东西)这几个词。原来,别人说的话,背后还有这些弯弯绕绕?是因为跟你亲,因为怕你,因为想从你这里得到好处,才说好话。
沈琼锦将阿锦对葬情的嘱咐听在耳中,眸光微动,看向阿锦,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自然知道阿锦是在借他的“课”,来教导那个明显不谙世事的小宫女更深层的人情世故与心机谋算。她学得很快,用得更巧。
而此刻,君景煜小皇子脑中正在天人交战。沈先生讲的故事他大概明白了,可最初那三个问题……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温文尔雅的沈大人,又想了想总是很安静、但会给他好吃的点心、教他玩翻花绳的穗娘娘,再想想威严的父皇,以及那个完全没印象的匀褚大人……
最后,君景煜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父皇不能得罪,但父皇的美和先生不一样,不能比;穗娘娘很好,但先生说“各有其美”好像也没错;匀褚大人不认识,不管了。
沈大人平时要教我念书写字,学问很大,还很厉害,要是说别人比他美,他会不会不高兴?不高兴了会不会以后不认真教我了?嗯……那还是沈先生最美吧!
五岁孩童的“审时度势”,简单直接,又隐隐透出皇家子弟早熟的本能。
沈琼锦的目光掠过小皇子努力思索的稚嫩脸庞,思绪有一刹那的飘远,穿越数年光阴,回到了那座远离京城喧嚣、隐于山温水软之地的静寄山庄。
也是这样的秋日,阳光暖融。书斋里墨香氤氲。彼时,他教阿锦道理,也如同今日这般,用类似的“玩笑”来测试她的反应,引导她去“思考”,去“权衡”,去“说出他想听的话”。
“阿锦,” 那时他也会这样含笑问她,手中把玩着玉骨折扇,“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庄子里新来的那个花匠好看?”
花匠是个憨厚朴实的年轻人。
小小的阿锦看看他,又想想花匠,然后低下头,在沙盘上慢慢写字,字迹稚嫩却工整:你。
他不置可否,又问:“那,是先生我好看,还是先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位王御史好看?”
王御史是朝中清流,颇有威望,年近五旬。
阿锦似乎想也没想,继续写:你美。
他挑眉,再问:“是我好看,还是山下镇子上,你上次偷偷去看的那个卖糖人的老伯好看?”
卖糖人的老伯慈眉善目,很得孩子喜欢。
阿锦笔尖顿了顿,依旧写下:你。
千篇一律的答案。没有比较,没有犹豫,只有这三个字。
沈琼锦用扇骨敲她的头,“阿锦,你要学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境下,问你同样的问题,期待的答案可能不同。你要看清问话的人是谁,他为何而问,你与他的关系如何,你想要得到什么,又可能失去什么,再决定如何回答。一味地说我想听的,未必是最好。”
女孩沉默了许久,她忽然重新拿起笔,在沙盘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很长一段话。
[我懂。
第一,你就是这里最好看的,这是事实。
第二,你比他们厉害。
第三,我有求于你。我要活着,要学东西,要靠你。]
然后,她停了一下,像是思考,又像是犹豫,最终,还是慢慢写下了最后一句:
[而且,在这里,我最喜欢你。在我眼里,所以你最美。]
写完她就迅速抹掉了
那时的沈琼锦,看着那迅速被抹去的字迹,琉璃色的眼眸深处微微动了一下。
他只是用折扇再次轻敲她的头,“有时候,真话未必需要全说。”
眼前,是重华宫明亮的书房,是未来可能君临天下的皇子,是已然蜕变、学会用他的“课”去教别人的、让他越来越难以掌控的阿锦。
沈琼锦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仍在努力消化“邹忌讽齐王纳谏”道理的小皇子,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
“殿下可还有疑问?”
君景煜摇摇头,又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先生,我好像懂了。”
“好像懂?” 沈琼锦微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边依旧垂眸看书的阿锦。
同样的“孰美”之问。
不同的回答者,不同的心境,不同的时光。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邹忌窥镜”呢?
只是不知如今在她眼中,又是“孰美”?
沈琼锦端起手边的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唇边那抹永远温和、却无人能窥见真意的弧度。而某些深埋于时光与心湖之下的东西,似乎也随着这“孰美”之辨,悄然泛起微澜。
奏折的朱批墨迹尚未全干,便被内侍轻手轻脚地撤下,换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稍稍冲淡了殿内惯有的沉凝政务气息。
君郁泽难得在午后有了片刻清闲,未召见大臣,只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把件,目光却落在下首端坐、姿态恭谨一如往昔的尚书沈琼锦身上。
“沈卿近日教导皇长子,听闻颇为别出心裁。” 君郁泽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连朕都有所耳闻。”
沈琼锦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微微躬身:“不过是些引经据典的寻常讲授,冀能开阔殿下眼界罢了。”
“寻常?” 君郁泽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放下手中玉件,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以‘吾与穗贵人孰美’、‘吾与陛下孰美’、乃至‘吾与掌祀匀褚孰美’三问,引出《邹忌讽齐王纳谏》之典……这授课之法,朕倒真是头一回听说。沈卿果然……匠心独运。”
他每说一个“孰美”,语气便微妙一分,到最后,那“匠心独运”四个字,已然带上了清晰的调侃,甚至一丝冷意。
沈琼锦手指微微收拢,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添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陛下明鉴,此不过是为引起稚童兴趣的权宜之法。殿下年幼,若直接讲授经义典故,恐觉枯燥。
臣便以身边人事设问,使其感同身受,便于理解邹忌悟出的‘私我、畏我、有求于我’之理。至于涉及陛下与穗贵人……是臣思虑不周,有失庄重,请陛下恕罪。”
他认错认得干脆,理由也给得充分——一切为了教学效果。
“哦?为了教学?” 君郁泽呷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沈卿可问出了什么有趣的结果?朕与穗贵人,还有那位不常露面的匀褚掌祀,在煜儿眼中,究竟‘孰美’?”
这问题就刁钻了,是问皇子答案,还是问他沈琼锦自己的评判?
沈琼锦神色不变,垂眸恭声道:“殿下聪慧仁厚,言道陛下天威,非凡俗可比;穗贵人清雅,各有其美;至于匀褚掌祀,殿下坦言不识,故无从比较。殿下虽年幼,然已初具辨人之能,不偏不倚。” 他将君景煜那番“端水”回答稍作修饰禀上,既夸了皇子,也避开了直接比较的陷阱。
“呵,” 君郁泽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有些意味不明,“不偏不倚……朕看煜儿是越发会说话了。不过沈卿,”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琼锦身上,“你这‘比美’之论,固然新奇,可曾想过,若传入六宫,或前朝那些言官耳中,会作何想? 堂堂尚书,于重华宫内与妃嫔、乃至方外之人论‘美丑’,是否……略失体统?”
沈琼锦立刻离座,撩袍跪地,姿态恭顺无比:“是臣一时欠妥,只顾启发皇子,未思及可能引发的物议,有损朝廷颜面,亦恐对穗贵人清誉有碍。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起来吧。” 君郁泽挥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朕不过白说一句。你教导皇子用心,朕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几上轻轻敲击,“邹忌之智,在于自知,更在于明人。他知其妻妾客之言,皆有所蔽。沈卿以此典教煜儿,甚好。但沈卿自身,亦当时时自省,莫要因身处“教导”之位,所闻多是‘私你、畏你、有求于你’之言,便忘了……何为‘徐公’之实。”
沈琼锦随即放松下来,重新落座,脸上是真诚的受教之色:“陛下金玉良言,臣必当铭记于心,时刻自省,不敢或忘。”
君郁泽心中那点因“比美”教学而生出的微妙不快才稍稍平复。他重新拿起玉把件,在掌心摩挲。
“对了,” 君郁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煜儿似乎对你的‘比美’之课印象深刻。昨日来请安时,还偷偷问朕,‘父皇,沈先生说人都爱听好话,但好话不一定真心,那如果有人说您……不如别人好看,您会生气吗?’”
沈琼锦:“……” 他难得地表情出现了一丝凝滞。
君郁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继续道:“朕问他,那你觉得呢?你猜煜儿怎么说?”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打量着沈琼锦瞬间更加专注的神色。
“煜儿说,” 君郁泽学着孩童稚嫩又认真的语气,“‘儿臣觉得,说父皇不好看的人,要么是没长眼睛,要么就是……像沈先生故事里那个客人,有别的打算。父皇您肯定比徐公好看多了!’”
“……”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随即,君郁泽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真的被儿子天真的“马屁”取悦,“这孩子……倒是活学活用。沈卿,你这课,效果卓着啊。”
“殿下天资聪颖,举一反三,是陛下洪福。”
“罢了罢了,” 君郁泽摆摆手,笑意渐收,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暖意,“课业之事,你自有分寸。只是记住,皇子年幼,心性未定,教导当以正心明理为本,那些过于……奇巧的心思,适度即可。朕不希望朕的儿子,过早学会那些虚与委蛇、比较揣测的功夫。”
“臣,明白。” 沈琼锦郑重应下。
“嗯。跪安吧。” 君郁泽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示意谈话结束。
沈琼锦行礼退出御书房。走到殿外廊下,秋日的凉风一吹,他抬眼望向重华宫的方向,琉璃色的眼眸深处,一片沉静。
陛下,您是在提醒臣,莫要自比邹忌,更莫要忘了,真正的“徐公”是谁吗?
可惜,臣从未想过要做什么邹忌。
至于“美”与“不美”……
他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阿锦昨日在重华宫偏殿,垂眸静坐,仿佛对一切“比美”话题漠不关心的侧影。
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早已有了定论,只是那定论,无关“私、畏、求”,亦无关“徐公”。
而在御书房内,君郁泽在沈琼锦离去后,并未立刻批阅奏折。他倚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份关于吏部考绩的章程,目光却有些悠远。
比美……
沈琼锦,你借古喻今,教导煜儿辨别人心。
可你自己,在这“孰美”的棋局中,又想扮演什么角色?
是那自以为美的邹忌?还是那被蒙蔽的齐王?
亦或是真正洞若观火,却隐于故事之外的“徐公”?
第2日清晨
沈琼锦端坐于书案后,正执笔在宣纸上为君景煜圈点注释《诗经》中的句子,姿态闲雅,侧脸在光晕中显得尤为清俊温文。君景煜端坐一旁,小脸紧绷,努力跟着他的讲解,时不时点头。
阿锦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中是缝制到一半的、表面上是用来装小玩意儿实则是方便携带些零碎物件,如特制银针、小瓶药粉等的锦囊,针线在她指间翻飞。
葬情如常侍立在她身后,冰蓝色的眼眸偶尔扫过沈琼锦,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看似木讷,实则将室内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这时,书房外传来宫人略显急促的通报声:“贵妃娘娘驾到——”
声音未落,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伴着轻快的步履声已由远及近。只见贵妃沈容儿穿着一身新裁的、极为明艳的绯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梳着繁复华丽的朝天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由两个贴身宫女搀扶着,仪态万方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雀跃走了进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眉梢眼角都带着光彩,想来是听闻沈琼锦在重华宫授课,特意寻了“关心皇子课业”的由头前来,想要与多日不见、且近来愈发被陛下看重的沈琼锦说上几句话。
“沈尚书。” 沈容儿先是对着沈琼锦的方向嫣然一笑,随即才像刚看见阿锦似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转,笑容淡了些许,语气也带上了高位妃嫔的矜持,“穗贵人也在。本宫听说大皇子近日功课颇有进益,特来瞧瞧。” 她说着,目光已热切地落回沈琼锦身上。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书房内情景的瞬间僵了一下。
她满心以为,这清晨的重华宫书房,只有“兄长”与年幼的皇子,正是可以稍叙“兄妹”情谊、一解相思意的好时机。却没想到,阿锦竟也在此!
而且看那样子,仿佛已经来了许久,姿态娴静地坐在窗下,竟有几分家常的安然。而琼锦哥哥,正专注于教导皇子,甚至连她进来,也只是抬眼微微颔首示意,目光便又落回了书卷上,并未如她所期盼的那样,露出惊喜或至少是专注迎接的神情。
更让她心头一刺的是,阿锦的穿着。不过是一身素淡的月白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脂粉未施,与她这一身明艳华贵的打扮相比,简直堪称“寒素”。
可偏偏就是这份“寒素”,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出尘,尤其是侧身坐在晨光里的模样,竟有种说不出的恬静气质,与这书香雅室、与正温文授课的沈琼锦,形成了刺眼的和谐。
而她盛装而来,倒像是个突兀闯入的、不合时宜的访客。
气氛在沈容儿踏进书房门槛的瞬间,就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仿佛凝滞了刹那,连小皇子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看突然到来的贵妃娘娘,又看看窗边的穗娘娘,最后看向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沈先生,乖巧地闭上了嘴。
阿锦在沈容儿进来时,已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嫔妾参见贵妃娘娘。”
沈琼锦这才放下笔,从容起身,对沈容儿拱手一礼,温声道:“臣沈琼锦,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关怀皇子课业,实乃皇子之福。”
君景煜也连忙从椅子上滑下来,像模像样地行礼:“景煜给贵妃娘娘请安。”
“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 沈容儿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亲自虚扶了沈琼锦一把,又对君景煜和蔼道,“煜儿真是越发懂事了。”
她的目光在沈琼锦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痴迷与委屈,琼锦哥哥似乎又清减了些,定是为朝务辛劳。可他对她,总是这般客气守礼,还不如对穗贵人……
“本宫是不是打扰尚书授课了?” 沈容儿在宫人搬来的锦凳上坐下,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沈琼锦和阿锦,她笑着对沈琼锦说,语气带着亲近,“实在是听闻尚书授课有方,连陛下都夸赞,本宫心中好奇,也想听听尚书是如何教导皇子的,这才唐突过来了。穗贵人倒是勤勉,每日都来陪着?”
最后一句话,已是转向阿锦,笑容依旧,眼神却带着审视。
阿锦重新坐下,拿起未完成的锦囊,闻言抬眼,目光平静:“回贵妃娘娘,陛下有旨,让嫔妾陪伴大皇子,略尽心意。沈先生授课精妙,嫔妾在一旁,亦觉受益匪浅。”
点明是奉旨,将自己撇得干干净。
沈容儿心里冷哼一声,奉旨?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狐媚,哄了陛下旨意,好借机……
她目光在阿锦和沈琼锦之间逡巡,越看越觉得那两人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氛围。虽然他们并无眼神交流,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可阿锦那份安然,沈琼锦那份专注于授课的、仿佛阿锦不存在般的自然,反而更让她心头发堵。
仿佛他们早已习惯这种“同处一室,各做各事”的状态。
“哦?穗贵人如此好学,难怪陛下看重。” 沈容儿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只是本宫听说,沈尚书授课,时有新奇之言,前日那‘孰美’之论,连陛下都知晓了,还拿来调侃了一番。沈尚书,” 她看向沈琼锦,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陛下是如何说的?可否也让本宫听听?”
她故意提起此事,一是想与沈琼锦有更多话题,二也是隐约听说此事似乎牵扯到阿锦,心中不快,三也是想看看沈琼锦对此事、对阿锦被卷入这种话题的反应。
沈琼锦神色不变,温言道:“让娘娘见笑了。不过是臣为启发殿下所设的浅显比喻,不意竟传入陛下耳中,实是臣之过。陛下宽宏,未加怪罪,只是提醒臣教导皇子当时时以正心明理为要。至于调侃……陛下天威,臣不敢妄测圣意。”
阿锦仿佛没听到“孰美”二字与自己有关,只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一针一线,平稳细密。
沈容儿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更是不悦,又见阿锦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更觉气闷。她转而对君景煜笑道:“煜儿,那你来说说,前日沈尚书问的,是‘吾与……何人孰美’来着?你是如何答的?”
她刻意模糊了具体人名,想从小孩嘴里套出阿锦是否被比较,以及沈琼锦当时的态度。
君景煜再聪慧,也只是个五岁孩子,面对贵妃带着笑意的询问,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沈琼锦,又偷偷瞄了瞄阿锦,见两人都没什么表示,才小声道:“回贵妃娘娘,先生问了……问了父皇,穗娘娘,还有一位不认识的掌祀大人……和我,谁……谁更好看些。我说……父皇天威,不一样,穗娘娘和先生,都好看,掌祀大人我不认识。”
童言稚语,倒是大致还原了当时的场景。
“哦?‘都好看’?” 沈容儿勉强维持着笑意,目光却冷了下来,看向阿锦,“穗贵人倒是好涵养,被皇子与尚书放在一处比较,也不见羞恼。”
阿锦停下针线,抬起眼看向沈容儿,语气依旧平静:“贵妃娘娘说笑了。殿下童言稚语,天真烂漫,沈先生授课引经据典,用心良苦。嫔妾愚钝,能于一旁聆听,已是幸事,岂敢有他想,更遑论羞恼。娘娘此言,倒叫嫔妾惶恐了。”
沈容儿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正待再说,沈琼锦适时开口,温声打断了这隐隐涌动的暗流:“娘娘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殿下课业时辰尚有一些,若娘娘无事,不妨移步偏殿用茶,待臣为殿下讲解完此篇,再向娘娘详述殿下近日进益?”
他语气温和,却是不动声色地下了逐客令,暗示沈容儿在此,已影响了授课。
沈容儿一滞,看着沈琼锦温润却疏离的侧脸,又看看垂首不语、仿佛专心刺绣的阿锦,再看到小皇子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满腔的热情与雀跃,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透。
“是本宫来得不巧了。” 沈容儿强笑着起身,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尚书授课要紧,本宫就不多叨扰了。煜儿,你好好用功。”
环佩声渐渐远去,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沈琼锦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插曲未曾发生,重新执笔,温声对君景煜道:“殿下,我们继续。”
阿锦也重新拿起针线,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审视、暗流,都不过是窗外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贵妃沈容儿……尚书沈琼锦……
他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位名义上的“妹妹”,实际的倾慕者呢?
傍晚,奉天楼静室此处比楼下主殿更为幽寂,几乎不闻人声,只有穿堂而过的风拂动垂落的素纱,发出极轻微响声。
阿锦独自一人踏上楼梯踏入静室。她没有戴面具,也未刻意掩饰行踪,只着一身最普通的妃嫔服饰。
瞬移术的突然消失,如同被人生生抽走了一根赖以支撑的脊骨,最初那一瞬的失控与寒意过后,涌上心头的并非慌乱,而是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冰冷与杀意。对那无形中操控、又随意剥夺她能力的“东西”的杀意。
“你来了。” 匀褚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仿佛早有所料,“这次,带了足够的‘诚心’吗?”
阿锦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我的‘瞬移’之术,消失了。并非我自行散去,也非受伤或中毒,是毫无征兆、被强行剥夺。能做到这一点的‘东西’,你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我来,是想问,可有应对,或铲除之法?”
她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之一,甚至直言“铲除”。因为她清楚,在匀褚这种看似超然、实则洞悉许多秘密的人面前,遮遮掩掩不如直击核心。
瞬移术对她固然重要,但比起被一个能随时剥夺她能力、操控她命运的“东西”如影随形,这秘密本身,已不值得用任何代价去守护。她要的,是彻底摆脱。
匀褚缓缓转过身,眸光落在阿锦脸上,平静地看着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探究,他仿佛早已看穿她身上缠绕的、不属于此世的“线”。
“剥夺?铲除?” 匀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唇角竟勾起一丝悲悯,“贵人可知,你口中的‘东西’,或许并非恶意。它们予你能力,引你道路,虽有束缚,却也予你在此世间安身立命、甚至翻云覆雨之机。你所厌弃的‘道路’,对许多人而言,或许是求之不得的青云梯。”
他顿了顿,眼眸深不见底:“贵人所抗拒的,无非是‘被安排’、‘被掌控’。然而,这世间众生,谁人能真正超脱于命运与规则的棋盘之外?便是帝王将相,亦受制于礼法、朝局、天下民心。贵人所谓的‘自由’,或许本就虚妄。”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蛊惑般的循循善诱,“既然反抗如此艰难,甚至可能招致更大的剥夺与惩罚,为何不试着……顺势而为?
将那些‘东西’视为一种特殊的‘助力’或‘契约’。它们予你所需,你完成它们所愿。各取所需,互利互惠。它们或许冰冷,或许霸道,但其规定的道路,往往直指某种意义上的‘成功’或‘解脱’。你只需按照它们的指引前行,便能规避许多风险,更快达成目标——无论你的目标是复仇、夺权、自保,还是其他。
与它们为敌,你如今已尝到苦果——失去了重要的倚仗。若继续对抗,下一次失去的,或许是更多。何不化敌为友,至少……化敌为可用之力?”
站在纯粹的利害角度,匀褚的建议似乎是“明智”的:既然无法摆脱,不如利用。系统给予任务、奖励、甚至异能,虽然带着强制和操纵,但确确实实能带来力量与便利。阿锦要在这深宫活下去,达成所愿,系统的“助力”看似不可或缺。反抗的代价已经显现,继续反抗,可能失去更多,甚至招致灭顶之灾。顺从,似乎才是“聪明”的选择。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穿堂风卷动素纱,发出沙沙轻响。
阿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说动的迹象,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等匀褚说完,她抬眼开口:“顺势而为?化敌为友?”
她重复了这两个词,语气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掌祀大人,你弄错了一件事。”
她向前也迈了半步,距离并未拉近,气势却陡然攀升,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似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它们给予的,从来不是‘助力’。是枷锁,是提线,是精心编织的牢笼。它们指引的道路,或许平坦,或许高效,但路的尽头是什么?
是它们想要的‘结果’,是它们定义下的‘成功’或‘解脱’。而那里,没有‘我’。”
“我活着,挣扎,算计,双手染血,脚下踏骨,不是为了走到一个被设定好的终点,成为一个被它们认可的‘合格作品’。” 阿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空气中,“我是阿锦。我的路,该由我自己选,哪怕那是荆棘丛生、遍布陷阱的歧路。我的结局,该由我自己定,哪怕那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它们剥夺我的能力,是警告,是惩罚。这很好。这让我更清楚地看到,我与它们之间,从来不是‘契约’,而是‘战争’。不是‘互利’,而是‘征服’与‘被征服’。”
她看着匀褚微微变幻的脸色,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贯穿她所有反抗与挣扎的核心,“我不需要,也永远不会要,这样的‘助力’。”
“因为它们要的,是抹杀‘阿锦’这个存在本身,只留下一个按部就班、走向预定结局的‘角色’。而我要的,是作为‘阿锦’,活到最后一刻,死在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至于胜算……不试试,怎么知道?至少,我知道我在反抗什么,而它或许并不知道,它试图掌控的,究竟是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人若无法助我‘铲除’,亦或认为我此举是自寻死路,那么,” 阿锦微微颔首,姿态疏离而决绝,“便当今日,阿锦未曾来过。那五十两的‘封口费’,大人也可自行处置。从此,两不相干。”
说完,她不再看匀褚,转身便向楼梯口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平稳,仿佛失去的并非保命的异能,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外衫。
匀褚站在原地,望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眼眸中漠然与算计终于被打破,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讶,以及一丝更复杂的震撼情绪。
他见过太多人来“问天机”,求前程,问吉凶,甚至试图与“天意”做交易。他们或惶恐,或贪婪,或绝望,或精明。
但像眼前这个人这般,在失去重要倚仗后,非但不思妥协,反而更加决绝地要与那无形的、强大的“规则”为敌,甚至明确说出“我不需要这样的助力”。
是愚蠢?是狂妄?还是那些“高级存在”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属于“人”本身的骄傲与意志?
“等等。” 就在阿锦即将踏下楼梯时,匀褚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清冷依旧,却似乎少了几分疏离与算计。
阿锦脚步顿住,并未回头。
匀褚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他缓缓开口,“你要的‘铲除’,我做不到。那等存在,已非此界人士可窥测,更遑论对抗。”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但……‘对抗’与‘摆脱’,并非只有‘铲除’一途。”
阿锦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匀褚的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琉璃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晦暗的光芒在流转:“它们依‘规则’而行。任何‘规则’,皆有‘界限’,亦有‘漏洞’。你若执意逆流而上,或许可以从‘理解规则’,‘寻找漏洞’,甚至‘利用规则’开始。”
“奉天楼藏书阁最底层,有一些不太寻常的记载。关于‘天命之外’,‘变数之始’,‘契约与反噬’,或许有你想要寻找的答案的影子。当然,” 他恢复了那副谈交易的口吻,嘴角微勾,“这次查阅此类禁藏,风险极大,所需‘诚心’,亦非区区金银可计。”
他没有说要帮她,也没有承诺什么。只是提供了一条可能的、更加凶险晦暗的路径。
阿锦静静地看了他半晌,仿佛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伪与意图。然后,她微微颔首:“代价几何?”
“待你看过之后,若觉得有用,再谈不迟。” 匀褚这次没有直接开价,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静室另一侧一道极为隐蔽、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记住,你只有半个时辰。时辰一到,无论看到什么,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贵人……果然一如既往。”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阿锦蹙眉:“一如既往?”
匀褚却不再解释,重新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高远莫测的模样
阿锦也不再多言,迈步走向那道暗门。门后,是盘旋向下的、几乎不见尽头的石阶,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她没有犹豫,步入了那片黑暗。
匀褚站在静室窗边,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因她一番话而带来的震颤。
眼眸望向窗外渺远的即将临近夜幕的天空,那里云卷云舒,看似自由,实则依旧遵循着无形的轨迹。
“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中,看遍过眼云烟,人世一切,如死水无波。” 他的声音飘渺得如同来自时光尽头,“唯有你,是唯一的变数。也只有你,能在这令人乏味的既定轨迹里,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与‘精彩’。”
“无论结局是陨落,还是登临绝顶,你本身,就是这滩死水中,最耀眼、也最不容忽视的波澜。 所以,按照你自己的心意,走下去吧。虽然前路注定艰难,甚至粉身碎骨,但……”
“我很期待。”
一世,又一世……相似的起点,相似的宫廷,相似的权利倾轧,相似的痴男怨女……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戏,周而复始,乏善可陈。
唯有她,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觉醒”,以不同的姿态“反抗”,走上截然不同、却同样惊心动魄的道路。有时如流星般骤然璀璨而后陨落,有时如野草般燃尽自己焚毁一切,有时也能真的,撕开一线天光。
她的结局未必是好的,道路也未必是顺的,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既定“剧本”最大的嘲讽与颠覆。
那些试图操控她的“系统”、“规则”……也不过是这盘更大棋局中,微不足道的几颗棋子罢了。真正在下棋的,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