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午后。 阳光透过高窗洒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却驱不散殿内无形的凛冽寒意。
君藏情,或者说披着“宁王”这层尊贵外皮的藏情之,未经通传,径直闯入了圣宸宫步伐快而重,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御案后的君郁泽甚至没有抬头,依旧不紧不慢地批阅着奏章,直到藏情之的身影几乎要冲到御案前,才淡淡开口:“十八弟,御前失仪,该当何罪?”
“朝露呢?” 藏情之根本不理他的问话直截了当,“棠梨宫的人说她不在。沈容儿那女人语焉不详,是你把人带走的,对不对?”
君郁泽放下了朱笔,缓缓抬起头,迎上那双写满疯狂与质问的眼睛。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是朕。” 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犹豫或遮掩。
藏情之瞳孔骤缩,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君郁泽承认,那股被彻底挑衅、掌控物被夺走的暴怒依旧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周身气息猛地一乱,竟隐隐有阴寒的煞气泄露!
但很快,那煞气又如同无根之水,迅速消散——他如今这具凡胎肉体,所剩的那点微末法力,连维持这种程度的情绪外放都显得勉强。
“把人还给我。” 藏情之向前逼近一步,带着命令口吻。
君郁泽微微后仰,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困兽犹斗。他轻轻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残忍:“还给你?凭什么?”
他指尖在光润的御案上轻轻敲击,“一个宫女而已,掖庭出身,脸上还带着瑕疵。朕看她尚有几分可塑性,带走调教,是她的福分。十八弟这般紧张,倒让朕好奇了,她对你,就这般重要?重要到让你连基本的君臣之礼,皇家体统,都忘得一干二净?之前好歹还知道跟朕逢场作戏演演君臣戏码……”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藏情之双手紧握成拳,他死死盯着君郁泽,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若在从前,他一身法力尚在,何须在此与这蝼蚁般的凡人皇帝多费唇舌?直接碾过去,搜魂夺魄,找出阿锦下落便是!
可如今……他为了能名正言顺、从最初就介入沈穗儿这一世的命运,不惜以一身通天法力为代价,换来这“宁王”的投胎资格,如今所剩的力量,十不存一,在这人间皇权与重重禁制面前,处处受制!
“听话。” 君郁泽看着他眼中剧烈挣扎却无可奈何的神色,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抗拒的威压与赤裸裸的威胁。
“你想要的,或许朕心情好了,能让你偶尔见见。你若一直这般……不识趣,那朕就不能保证,她会不会因为‘意外’,或者别的什么‘突发状况’,悄无声息地没了。”
然而,就在君郁泽以为藏情之会暴怒失控,或者不得不屈辱妥协时,藏情之脸上的暴怒与疯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潮水般褪去。
“皇兄以为,拿她威胁我,我就得乖乖就范?”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嘲弄,“是,我找了她很久麻烦,看着她挣扎,看着她一点点被磨去棱角,看着她不得不依赖我、信任我……那确实很有趣。”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可现在,她落在了皇兄手里,哈……”
他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皇兄手段,臣弟还是知道几分的。皇兄的手段臣弟也有所耳闻。她在你那里,左右……也不会好过。”
藏情之现在觉得,君郁泽做得越狠越好,最好狠到沈穗儿永远无法爱上他,甚至对他恨之入骨。世世轮回他早就发现了一个隐形定律,不是皇帝选择沈穗儿,而是沈穗儿选择皇帝。
他微微偏头,嘴角的弧度甚至扩大了些。
“既然她注定要受苦,而这苦头又不是我亲手给的……那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摊了摊手,姿态居然显得有些惬意:“皇兄愿意代劳,替臣弟‘磨砺’她,臣弟……乐见其成。”
这番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完全出乎君郁泽的预料。他预想了藏情之的暴怒、威胁、妥协甚至玉石俱焚,却唯独没料到,对方竟然能如此“洒脱”地“放弃”。
君郁泽眯起眼睛,审视着藏情之。这小子是在演戏,以退为进?还是真的对那小宫女所谓的“执着”,并没有那么深?
不对,方才他闯进来时的失态和眼中的疯狂不是假的。那现在……
“是吗?” 君郁泽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带着探究,“朕还以为,十八弟突然没了捉弄的对象,会很不适应,会很无聊。”
藏情之迎上他的目光,脸上轻松的笑意不减,甚至更加清晰。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皇兄多虑了。找不到她麻烦……”
“我还可以,找你麻烦啊。不会无聊的……”
既然你拿走了我的“玩具”,那我就干脆,把你当成新的“玩具”。
这疯子。
君郁泽心中冷冷吐出三个字。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浓烈的兴味与警惕,也随之升起。
“很好。” 君郁泽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发生,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淡漠,“那十八弟,就好自为之。朕,拭目以待。”
君郁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指尖的朱笔在奏章上停顿良久,最终,缓缓落下,批下一个“准”字。
剧情系统】的数据流剧烈波动,几乎要形成乱码风暴,在维度夹缝中发出尖锐的、只有同僚能“听”见的哀嚎:“啊啊啊——!皇帝!君郁泽!你在干什么?!我把主控送到沈容儿手里,是为了让她走‘温婉解语花’、‘隐忍复仇’、‘帝王心头痣’路线!是为了以后宫斗、政斗、感情拉扯做铺垫!”
“他这是当下属!当下属培养的节奏啊!还是最见不得光、最不需要感情的那种!我写的后宫线呢?我的感情升温呢?我的‘帝王独宠小哑巴’爆点呢?!”
【人设系统】 的数据流平稳如常,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然,它“瞥”了剧情系统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剧本大纲是你写的,关键节点是你定的。‘皇帝注意到朝露’、‘皇帝对朝露产生兴趣’、‘皇帝插手朝露命运’……
这些不都是你预设的剧情触发点吗?现在触发了,皇帝用自己的方式‘产生兴趣’和‘插手’了,有什么问题?”
剧情系统 的数据流炸得更厉害了:“问题大了!我是预设了‘产生兴趣’!但那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趣!是上位者对弱者那点微妙的掌控欲和怜惜!是养成妃嫔的乐趣!他现在的行为逻辑,更像是发现了一块好用的铁胚,顺手丢进炼炉里看看能打出什么兵器!这跟感情线有半毛钱关系吗?!”
“哦。” 人设系统 依旧淡定如常,“那可能是你对‘兴趣’和‘插手’的定义,与皇帝角色自身的人设逻辑运算结果产生了偏差。我的数据库只确保皇帝‘多疑、理智、掌控欲强、善于利用一切资源达成目的’的核心人设不崩。他根据现有信息判断将主控投入暗影营是当前‘性价比’和‘可控性’最高的处理方式,这很符合他的人设。
至于你的感情线……那是你的模块需要考虑兼容的问题。”
剧情系统 :“……” 它感觉自己的核心代码都要气出bug了。
这时,好感度监控系统欢快的声音插了进来,它的数据流呈现出愉悦的粉紫色,仿佛在“和稀泥”:“哎呀呀,别吵嘛~我觉得皇帝眼光其实挺毒的呀!
你们看主控在暗影营的数据反馈——意志坚定,学习力超强,忍耐力变态,还有那手神出鬼没的隐匿和观察力!
这哪里是妃嫔的料?这分明是顶级暗卫、王牌细作、心腹利刃的好苗子!当妃嫔困在后宫勾心斗角多可惜,当皇帝手里一把看不见的刀,多带感!”别问它为什么不着急,因为剧情、人设什么都跟它没关系,所有系统里就他最轻松,连好感度是多少都不用他管。
它甚至调出了一些阿锦在暗影营的训练数据,以及她那些“柜中自闭”但实际是偷溜行为的矛盾记录,啧啧称奇:“看这反差!表面孤僻阴郁疑似有心理问题,实际是利用能力摸鱼去丞相府还毫无破绽!
这心理素质,这演技,这对能力的掌控力!皇帝这是捡到宝了呀!培养好了,绝对是一把最顺手、最忠诚、也最致命的刀……问题是这把刀已经是沈琼锦的了,他再打磨也不过是把刀磨的利一点,改变不了主人。”
剧情系统 对着好感系统怒喷数据流:“你闭嘴!你是好感系统!你负责监控情感波动,不是职业规划系统!
我要的是爱情、是羁绊!是虐恋情深!不是上下级忠诚和任务完成率!主控不跟原定攻略目标培养出基础感情,后续的‘荣宠’、‘猜忌’、‘背叛’、‘追妻火葬场’等等经典戏码怎么展开?!
难道要走‘陛下,这是您要的北疆敌军布防图’这种画风吗?!”
人设系统冷静补刀:“根据主控当前在暗影营环境中形成的性格趋势模拟,以及她与沈琼锦之间存在的特殊依赖与利用关系,她与皇帝发展出传统男女情爱的概率已低于10%。
更可能的发展路径是:绝对的上下级服从与效忠,夹杂因境遇而产生的复杂恩仇,或基于共同利益的紧密捆绑。当然,也不排除因极端情况如救命之恩、唯一理解等产生扭曲情感依附,但概率同样不高。”
它顿了顿,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说出让剧情系统绝望的话:“而且,以主控目前展现出的‘沉闷、孤僻、不擅或不屑人际交往、内心壁垒极高’的性格特征,如果强行偏离现有环境暗影营和关系网,试图走传统后宫或情爱路线,她与人互动、建立情感联结的成功率将大幅降低…”
人设系统弹出一个冷酷的数值:“她如果不跟原主建立深厚感情联系,极有可能走叛主线,但她走叛主线的死亡率极高。”
人设系统】似乎觉得打击得还不够,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死就死嘛。我们只负责推动剧情沿既有或衍生的合理逻辑线发展,确保角色行为符合人设,世界运行遵循基础规则。
至于主控最终是登临绝顶,还是中途陨落,是赢得一切,还是输掉所有……从宏观剧情推进和世界完整性的角度来说,跟我们其实没什么关系。”
“喂喂!你们别太过分哦!” 好感度监控系统 忍不住插话,它的粉紫色数据流染上了一点不满的橙红,“主控虽然当前是个闷葫芦,带着“莫挨老子”的表情,还有点心理问题,脑子可能也不太正常,但多努力啊!多坚韧啊!还会偷溜去‘散心’!多生动!
你们就这么漠不关心?好歹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剧情系统有气无力:“不然呢?我们还能跳进去手把手教她谈恋爱吗?”
人设系统,“理论上,强制执行系统配合主线任务系统可以做到近似效果。但需要付出相应能量,且可能引发更大逻辑悖论。”
角落里的阴影中,两道一直比较沉默的系统意识微微动了动。
任务系统声音带着点机械式的愁苦蹭到旁边躺平的强制执行系统 边上,低声“嘀咕”:“强制哥,你听到没?万一……
我是说万一,主控哪天觉得暗影营日子太苦,或者对沈琼锦起了异心,又或者被皇帝逼得太狠,不愿意做我发布的那些主线支线任务了,你可得帮我啊!有些任务不做,剧情就推不动了!”
强制执行系统 的能量波动极其微弱,透着浓浓的“别烦我,我要休眠”的气息,它迷迷糊糊地回应:“……任务?什么任务?哦……那个啊……
那任务不做就得死,或者生不如死,或者失去最重要的人物……这威胁还不够吗?那还需要我强制执行? 主控自己就会权衡利弊了吧……除非她真的不想活了,也不在乎任何人,或者有绝对把握能对抗系统……但那就超出我的常规应对范围了,得加能量……很大的能量……”
主线任务系统 也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它的数据流显得更宏大、更不容置疑一些:“强制哥,话不能这么说。
做,总比不做好。 主控积极完成任务,剧情才能顺畅推进,世界能量才能稳定增长。她要是整天躺平,或者像现在这样,看似努力却是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她拼命练暗卫技能,但对后宫线任务毫无兴趣,我们这些系统的存在意义何在?
难道就看着她自己瞎折腾,然后看情况给她发个便当或者hE?”
它“看”向强制执行系统,语气带着一丝同为“劳模”系统的理解与督促:“那要我们几个有什么意思啊?主控可以直接睡到大结局。 还是说,你喜欢处理那些因为主控消极怠工而产生的、乱七八糟的世界线崩坏和因果律纠错?那更耗能。”
强制执行系统在休眠中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波动。它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它能量宝贵,四年才能蓄满一次大招,得用在刀刃上,比如关键时刻扭转某个关键人物的决定,或者强制达成某个不可能的任务条件。
平时那种“督促主控做任务”的琐事,它才懒得动。
“到时候……看情况吧。” 它含糊地应了一句,彻底进入深度节能状态,“能量充足的话……也不是不能……稍微推一把……zzZZ……”
主控的命运,系统的剧本,世界的轨迹……在无数变量与既定逻辑的碰撞中,向着无人能完全预料的未来,缓缓铺展。
而“睡到大结局”?
嗯,或许那才是真正奢侈的、求而不得的“好结局”。
暗室观刃
建昭九年,夏末。
此刻,演武场中央的玄铁擂台上,正进行着对抗演练。这里没有呼喝,没有呐喊,只有拳脚碰撞的闷响、兵器交击的锐鸣、以及偶尔压抑的痛哼或重物落地的声音。
擂台一角的高处,能将下方演武场尽收眼底,纤毫毕现。
君郁泽便坐在这观战室唯一的一张黑檀木椅上,身姿挺拔,玄色常服几乎与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锐利如鹰,牢牢锁定了下方擂台上那个身影。
他今日亲临这不见天日之地,自然不是为了视察暗影营日常——这等琐事,一份密报足矣。
他想亲眼看看,大半年前被他随手丢进这炼狱的“小木头”,如今被淬炼成了何等模样。更想评估,这把初显锋芒的“刃”,是否真有资格,成为他用来打磨、乃至对付另一把“疯刃”的磨刀石。
“开始吧。” 他淡淡开口。
擂台上,局势陡变!
原本看似混乱的混战瞬间停止,与“十九”缠斗的三人迅速后撤,而擂台另外三个方向,原本静立的六名暗卫精锐,如同接到无声指令的猎豹,骤然启动,从不同角度、以不同兵刃,向场中央孤身一人的阿锦扑杀而去!
九对一,而且这九人,绝非寻常陪练,皆是暗影营中百里挑一、经验丰富的好手,出手便是杀招,配合默契,封死了几乎所有闪避空间!
好感度监控系统在维度夹缝中兴奋地闪着粉光:“来了来了!主控高光时刻!一挑九!帅呆了!主控加油!打爆他们!让皇帝看看你的厉害!哎呀左边左边!后面偷袭!漂亮!一个过肩摔!对!戳他肋下!哦豁,又一个倒地不起!主控冲冲冲!”
观战室内,君郁泽的眉梢动了一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之局,擂台中央的阿锦没有丝毫慌乱。
她甚至没有试图寻找破绽突围,反而在攻击临身的刹那,身形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和柔韧度,倏然矮身、侧滑,并非后退,而是如同泥鳅般,嵌入了两名最先攻到的对手之间的微小空隙!
“嗤啦!” 利刃划破衣帛的声音,她左臂外侧添了一道血痕,但她恍若未觉,借着两人冲势未尽的刹那,手肘猛然后撞,精准击打在左侧敌人的软肋,同时右腿如鞭扫出,狠戾地踢在右侧攻击者的膝弯!
两人闷哼一声,攻势顿溃。而她已借着反作用力,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直扑向正前方看起来气势最盛、手持双短戟的魁梧对手!
人设系统数据流平稳带着满意:“核心参数验证:反应速度S级,疼痛耐受度S级,战斗本能A+,战术选择——以伤换势,精准打击薄弱点。
符合‘在极端环境中进化出的高效生存模式’。疼痛反馈屏蔽,情感波动近乎为零,完美适配暗卫角色需求。嗯,真是独特的人设,不愧是我当初调整的底层逻辑。”
君郁泽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的灰影。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甚至称不上美观,每一次闪避、格挡、反击,都简洁、直接、高效,像一头在生死搏杀中历练出的凶兽,只追求最快、最省力地让对手失去战斗力。
他的视线,尤其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上。
大部分时间,那双眼睛是沉寂的,空洞的,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不出周遭的凶险,也映不出自身的情绪。
但当她抓住对手一个微不可察的破绽,欺身而近,指掌如刀切向对方咽喉,拧身避过横扫的长刀,顺势将淬毒的短匕抵在敌人颈侧,假意败退诱敌深入,骤然回身一个凌厉的踢击直取对方下颚……
她沉寂的眼眸深处,会骤然迸发出一丝锐利寒光!那不是杀意,不是愤怒,而是对胜利或者说生存的专注与决断。
就是这总是一闪而逝的寒光,让君郁泽叩击扶手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瞬。
擂台上的战斗已近尾声。九名精锐,已倒下七人,或痛苦蜷缩,或昏迷不醒。剩余两人背靠背,呼吸粗重,眼中已带上惊惧,他们身上也多处挂彩。
而阿锦,虽然气息也有些紊乱,额头沁出汗珠,手臂、肩背多处添了新伤,但站姿依旧稳定,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继续进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掠过剩下的对手,然后,缓缓转向观战台的方向。
尽管她没看见人,但那姿态,分明是一种无声的询问:继续?还是结束?
“停。”
擂台上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剩余两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开。立刻有身穿灰衣的杂役迅速上台,将倒地的同伴拖走救治。
阿锦站在原地,默默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便转身走下了擂台。
观战室内,一片寂静。
“一敌九,面对突袭,临危不乱,以伤换势,战术清晰,下手果断。” 君郁泽缓缓开口,“根基扎实,反应迅捷,意志……远超常人。”
统领暗自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赞颂陛下英明,训练有方。
却听君郁泽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统领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只是,戾气过重,全然不计自身损耗,打法过于搏命。长久以往,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耗损。”
“暗营,” 君郁泽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教出来的,是能长久使用的‘利器’,还是只能闪耀一时的‘流星’?”
统领立即请罪:“陛下恕罪!属下疏忽,此后定当调整训法,着重……”
君郁泽抬手,止住了他的请罪。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叩击扶手,目光幽深。
“利器需淬火,也需回火。过刚易折。”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统领吩咐,“她的‘硬’,朕看到了。但一把只知道硬碰硬的刀,容易缺口,容易断。”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个正在默默清洗伤口、对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毫不在意的少女,缓缓吐出几个字:“别把人练废了。”
君郁泽不再多言,起身,拂袖而去。
剧情系统在维度夹缝中发出暴躁哀嚎,数据流乱成一团:“我的恋爱线呢?!我的四目相对火花迸溅呢?!我的‘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的经典桥段呢?!
皇帝你就看了场打架!说了句‘别练废了’!这算什么?!工具保养指南吗?!
我要的是心跳加速,是眼神拉丝,是暧昧氛围!不是战损评估报告啊喂!这跟‘甜甜cp’有半毛钱关系吗?‘虐恋’的苗头都没看到!只有‘往死里练’和‘别练死了’!人设系统!你看看!这发展怎么掰回感情线?!”
“数据反馈:皇帝君郁泽,观测目标‘十九’后,核心数据变化如下:兴趣值+15%,评估价值+20%,警惕值+5%,情感波动(爱情相关)增加值:0.01%(可忽略不计)。当前互动符合‘上位者审视潜力下属’逻辑,人物行为未偏离设定。
感情线需长期、特殊事件累积触发,无法一蹴而就。建议剧情系统调整预期,或设计更符合当前关系阶段的‘特殊事件’。”
好感度监控系统仍在兴奋状态:“帅!太帅了!主控刚才那个回旋踢!那个眼神!妥妥的强者风范!
皇帝肯定看呆了!虽然他现在还没开窍,但种子已经种下了!以后并肩作战、生死相依、强强联手多么带感!不比后宫争宠有意思多了?剧情系统你别死板嘛,开拓一下新赛道!”
剧情系统欲哭无泪:“新赛道……强强联手……问题是这样发展下去主控不侍寝怎么办?”
在系统极力想要将她拉入正轨时,“十九”在暗影营的定位悄然发生了偏移。
她孤僻、不近人情、以及训练场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让人望而却步。但暗营终究是个封闭而残酷的小世界,在这里,实力是硬通货,而“可靠”则是比实力更珍贵的品质。
一次夜间紧急任务后的收尾,几名同组暗卫受了不轻的伤,其中一人伤口位置棘手,自己难以处理,又不愿惊动教头惹来“无用”的评价,正咬牙硬撑。
路过的十九只是瞥了一眼,便沉默地走过去,接过同伴手中颤抖的缝合针线。她的动作没有半分柔和,甚至堪称粗暴,但下针又快又准,止血、清创、缝合,一气呵成。
“十九”从不主动交流,对任何形式的感谢或靠近都报以冷漠的回避,甚至一个眼神。但她做事极其靠谱,默认答应的事情必定完成,且往往完成得超出预期。
她似乎对暗营的一切明暗规则、资源渠道、乃至各人的长短处都了如指掌,总能解决一些不起眼却实实在在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她不搞背刺。她从不多问,从不探究秘密,提供的帮助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也从不用这些“人情”要求任何回报。仿佛她做这些,只是顺手,或者纯粹因为“看到了,能解决”。
渐渐地,“有事找十九”成了一些暗卫心照不宣的选项。
她不热情,但“有求必应”。虽然她依旧独来独往,训练时下手依旧狠厉,但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众人眼中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可怖。
不知从谁开始,“小十九”这个带着点无奈和亲昵的称呼,悄然流传开来。她本人对此毫无反应,既不承认,也不反对。
时近正午,饭堂里人声低语。然而,就在饭堂一侧不起眼的角落,君郁泽的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阿锦正独自坐在一张长凳的末端,小口啃着一块硬饼。
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周围的情形——
她身侧的长凳上,看似随意实则间隔均匀地坐着另外四五名年轻暗卫,有男有女,各自埋头吃饭,但仔细看,他们有意无意地将她与其他区域隔开,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松散的“保护圈”。
她面前的粗木桌上,除了她自己那份简单的饭食,还多了一小碟明显是加餐的酱菜,两颗洗干净的野果,甚至还有半块用干净叶子包着的、看上去就松软些的糕点。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啃着自己的硬饼,对那些“额外馈赠”没什么反应。
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暗卫似乎吃完了,起身时,极其自然地顺手收走了她手边一个空了的汤碗,走向清洗处。
另一个正在擦拭匕首的女暗卫,抬头看了看“十九”手臂上包扎的已渗出血迹的布条,皱了皱眉,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轻轻推到“十九”面前的桌上,低声道:“新的,比营里发的强。”
“十九”依旧没抬头,也没碰那油纸包,只是啃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而饭堂里其他暗卫,无论是路过的、吃饭的、还是休息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个角落时,都无意中留意仿佛对那角落自成一体、略显古怪的氛围早已习以为常。
这绝不是暗影营常见的、充满竞争与疏离的氛围。更不像是一个“孤僻、反常、需重点观察”的个体应有的处境。
君郁泽负手立于门外阴影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与审视。
他记得上次来时,这“十九”还是个在擂台上与人格格不入、打完就走的独狼。如今这是……?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躬身陪同的暗影营统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怎么回事?”
统领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连忙更压低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谨慎而快速地解释:
“回陛下,此事属下也略有察觉。十九她性子确实孤僻,不喜结交,训练时也依旧不留情面。” 他斟酌着用词,“但耐不住营里有些人,尤其是同期或合作过任务的,总想靠近她。”
他看了看皇帝神色迅速低头,继续道:“十九似乎只有训练和任务时,才会攻击人。平时虽然冷淡,不理人,但脾气似乎不算坏。有人求教些技巧,她心情好时会比划两下;有人受了伤处理不好找她,她偶尔会帮忙……”
暗卫统领的语气也有些无语:“她不说话,不搭理人,但久了,有些人就不怕她的冷脸了。属下也训诫过,但十九并未违反营规,那些同伴也只是示好,并未影响训练任务,反而因十九偶尔的指点,整体效率还有所提升,属下便未曾严厉干涉。”
他最后总结,语气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如今他们都叫她‘小十九’。她本人似乎无所谓。”
君郁泽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她已经啃完了饼,正拿起一颗野果,面无表情地吃着,对周围那些暗中的关照依旧视而不见,却又接纳了它们的存在。
孤狼,似乎在不经意间,被狼群默认为了一份子。
君郁泽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倒是有趣。他刻意将她投入这里,是想磨出一把冰冷无情的利刃。
结果,刀似乎磨得够快,够利,但这把刀却微微改变了其他的刀。
是伪装?还是本性?
他想起报告里她那些“柜中自闭”的反常行为,又看着眼前这看似和谐的一幕。
“继续观察。” 君郁泽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听不出喜怒,转身离开了饭堂门口。
“是!” 统领连忙应声,暗自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十九”。
“小十九”吃完了野果,用袖子擦了擦手,将那颗没动的糕点和油纸包的药粉一起,推回桌子中央,然后起身,如同往常一样,独自一人离开了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