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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四)

是夜,一宫女小声提醒,“娘娘,皇上朝棠梨宫这边来了……”

沈容儿立即虚咳了几声,“月莉,快把本宫的补药拿来……”

月莉会意,立即翻开暗格,把药粉撒进药碗里,沈容儿喝完药之后,脸色更加苍白虚弱,站都站不稳了。

沈容儿低声嘱咐:“去把朝露叫来……”

月莉有些犹豫和不解,“朝露的脸虽说好了很多,可脸上毕竟还有痕迹……万一惹皇上厌烦……”

沈容儿眼中划过暗色,“厌烦……便弃了这颗棋……”

月莉为沈容儿感到可惜和不值,“那你这一年多花在她身上的时间和心血不是白费了……”

沈容儿态度已经发生明显转变:“那点时间和心血……跟另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捡到那块玉佩时就已经产生了疑虑,那块玉佩,她未入宫之时多次问琼锦哥哥讨要,琼锦哥哥都不肯给,她并不是有多喜欢那玉佩,也是见琼锦哥哥成天不离身才想套要过来满足自己的一些情窦初开的幻想。

她不会怀疑是朝露偷了玉佩,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琼锦哥哥送给朝露的。她不知道朝露怎么认识琼锦哥哥的,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她不希望在琼锦哥哥心中有另一个比她重要的女子,无关情爱,只是不能有。

“臣妾恭迎陛下。” 沈容儿被月莉扶着下拜,声音病弱疲惫。

君郁泽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语气平淡:“贵妃免礼。你身子不爽利,可传太医瞧过了?”

“劳陛下挂心,不过是些老毛病有些反复,歇息几日便好,不敢劳动太医。” 沈容儿掩唇轻咳两声,眉宇间拢着淡淡轻愁,我见犹怜,“只是……今夜怕是不能侍奉陛下了,实在有罪。”

君郁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看不出喜怒。他今日来,本也不是专为沈容儿。

沈容儿觑着他的脸色,心中稍定,趁机道:“陛下难得来棠梨宫,臣妾却病体孱弱,不能亲自侍奉茶点,实在惶恐。不如让臣妾宫里的朝露伺候吧?那丫头还算伶俐细心。”

她说着,朝身侧的心腹宫女递了个眼色。宫女会意,悄然退下。

不多时,阿锦便低着头,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她已换上了一身比平日稍显体面、但仍属宫女规制的淡青色宫装,脸上红斑浅显却因低眉顺目而不甚显眼。行走间裙裾微动,姿态恭谨沉稳。

她走到君郁泽面前三步远,屈膝跪下,将托盘高举过顶。盘中是一盏刚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沈容儿在一旁柔声介绍:“陛下,这便是朝露。性子安静,做事也稳妥。” 她刻意强调了“稳妥”,目光带着鼓励看向阿锦。

阿锦不能言语,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保持恭敬的姿势。

君郁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沈容儿特意让她来奉茶,用意不难猜。而他原本就是为了试探她来的。

他并未立刻去接茶盏,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抬头。”

阿锦依言,缓缓抬起脸,目光却依旧低垂,烛光下,她脸上的红斑和过于平静的神色一览无余。

君郁泽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忽然道:“你这脸上的东西,太医没给看看?” 沈容儿既然有意培养,不可能这么久还没治好。

阿锦怔了一下,她不能回答,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也是,” 君郁泽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容儿听,“棠梨宫的人,想必沈贵妃会照应。”

沈容儿忙笑道:“臣妾也请太医瞧过,说是药量过重,需慢慢调理。臣妾正用着方子呢。”

君郁泽不置可否,终于伸手去端茶盏。指尖刚触及温热的瓷壁,他微微蹙眉。

“这茶,” 他放下茶盏,声音淡了几分,“水老了。雨前龙井,用这等沸水冲泡,香气尽失,只余涩味。棠梨宫平日,便是这般伺候茶水的?”

沈容儿脸色微变,连忙道:“是臣妾疏忽,定是下面人不用心……朝露,还不快去重新沏过!”

君郁泽却不悦,“贵妃太弱就好生养着,别有话就接话。不累吗?”

阿锦却依旧跪着,闻言只是再次磕了个头,然后……用手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指向茶壶,又指了指外面,最后摇了摇头。动作清晰,意思是:水是刚沸的,茶是现取的,流程无误。

沈容儿微微皱眉,这丫头平时看着机灵,怎么关键时刻这么愚笨?皇上说水老了,那就是水老了,不老也老,认错换茶便是,比划什么?!

君郁泽显然也看懂了她的手势,眉梢微微一挑,他并未动怒,反而重新看向阿锦,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点别的意味:“哦?你是说,是朕的舌头出了问题,尝不出水老水嫩?”

阿锦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再次磕头,然后用手势比划,这次更复杂些,指向自己的嘴巴,又摆了摆手,做出一个“品尝”的动作,然后指向皇帝,恭敬地弯了弯腰。

意思是:奴婢口不能言,更不懂品茶,陛下所言,自有道理。方才只是据实回禀准备过程,绝无质疑之意。

解释清楚了,姿态也放到最低。但那股子“我没错,我只是陈述事实”的耿直劲儿,还是隐隐透了出来。

“罢了。” 他挥挥手,似乎失去了品评茶水的兴趣,“茶就不必换了。你这比划来比划去,朕看着眼晕。”

阿锦默默跪好,不再有任何动作。

沈容儿刚松了口气,君郁泽却又将目光投向阿锦托盘里配套的一碟点心——是御膳房新制的荷花酥,形似荷花,酥层分明,甚是精致。

“这点心,” 君郁泽用下巴点了点,“甜腻否?朕不喜过甜之物。”

阿锦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皇帝,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最上面一块荷花酥的边缘。酥皮簌簌落下一些碎屑。

她收回手,对着君郁泽,再次比划:看起来酥脆,甜度未知。陛下可要尝一口试试?若甜,便不用。

沈容儿感觉自己要晕了。

让你判断甜不甜,没让你戳点心!还“尝一口试试”?这是让皇帝试毒吗?!

平时教她的察言观色、体贴帝意都学到哪里去了?!怎么关键时刻只知道就事论事,一板一眼?

君郁泽也被她这反应弄得顿了一下。让他“试一口”?这哑巴胆子不小。

不过,看她那副认真询问、毫无谄媚或心机的样子,又实在不像是有意冒犯。

“不必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朕不饿。”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烛火噼啪。

沈容儿拼命给阿锦使眼色,示意她“说”点别的,做点别的,哪怕就是安安静静跪好看上去赏心悦目也行啊!

阿锦接收到了沈容儿的眼神,似乎努力理解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将托盘轻轻放在身边地上,空出双手,对着君郁泽,开始比划一套更复杂的手势。这次似乎是想表达“陛下日夜操劳,要注意龙体安康”之类的吉祥话,是沈容儿之前教过的、在年节时应对贵人的套路。

但她毕竟手语不算极其流畅,比划得有些慢,有些手势也不太标准,配上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不像在说吉祥话,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工作汇报。

君郁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舞足蹈”,直到她比划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完了?”

阿锦点头。

“嗯,” 君郁泽点点头,给出评价,“比划得……挺用力。下次不必了,朕看不懂。”

“……” 阿锦默默低下头。

沈容儿已经想扶额叹息了。她这哪是给皇帝送个可心人?这简直是给皇帝送了个木头桩子!

君郁泽似乎也觉得今晚的“探病”达到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已确定,是个还没训练成功的菜鸟细作,能挖。

“爱妃既身体不适,便好生歇着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陛下。” 沈容儿连忙起身相送,心中五味杂陈。

君郁泽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低着头的阿锦,忽然道:“你叫朝露?”

阿锦连忙点头。

“名字不错,可惜……你不配。”

皇帝走后,沈容儿脸色很不好。

沈容儿站在她面前,质问道,“朝露,你今天在干什么?故意的?为什么?”

沈容儿心想:她不会真是为了不被皇上看中以后好出宫找琼锦哥哥吧?

阿锦写字回答:[皇上怀疑我是沈家准备安插的细作,我表现的不中用些,皇上觉得我好糊弄会更容易接受。]

她疲惫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下去吧。”

阿锦恭敬行礼,退了下去。走出殿门,被夜风一吹,她脸上那层茫然的温顺慢慢褪去。

毒舌挑剔的皇帝,不解风情的直女应对……

过于完美的迎合或许会引起更深的怀疑,而这种“笨拙”的、“真实”的反应,有时反而是一种更好的保护色。

皇帝那双眼睛,未必喜欢看到又一个精心雕琢的、充满算计的妃嫔预备役。

阿锦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而且,她本就没想过要走那条路。沈容儿的“美意”,她心领,但路,要自己选。

君郁泽回到圣宸宫,批阅奏章时,笔尖却莫名顿了几次。

倒不是对那小哑巴宫女朝露有什么特别印象,事实上,那晚她的表现堪称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奉茶不知水温,回话不知婉转,比划起来像在做法事,全然没有后宫女子该有的玲珑心窍和妩媚姿态。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君郁泽见过太多精心雕琢的美玉,或温婉,或娇艳,或清冷,或妖娆,无一不是按照后宫乃至前朝期待的“模样”打磨而成。

她们在他面前展露的每一分颜色,说出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蹙眉浅笑,都像是经过反复排练的戏文,精致,却也乏味。

而那个叫朝露的小哑巴粗糙,太粗糙了。

像一块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顽石,棱角分明,沾着泥水,不通任何文墨雅趣,更遑论风情。可偏偏是这块“顽石”,却有种真实感。

看到那样的她,君郁泽有点手痒。

是的,手痒。

就像看到一个浑然天成却未经打磨的璞玉,一个充满潜力却尚未驯服的生灵,一个空白的、等待书写的卷轴。

君郁泽并不缺女人,更不缺聪明、漂亮、懂事的女人。但他有点厌倦了那些已经雕琢完毕、千篇一律的“成品”。

他开始对“过程”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当他发现这块“顽石”,似乎还牵扯到他那越发桀骜不驯、心思难测的十八皇弟——君藏情。

想到君藏情那晚在冷宫中,对朝露毫不掩饰的偏执与占有欲,君郁泽的眸色便深了几分。

他那十八弟,自小便是混世狂魔的性子,阴郁乖张,行事全凭喜恶,近年来更是连他这个皇兄都隐隐有些压制不住的趋势。

君郁泽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是对君藏情这样身份敏感、又暗藏爪牙的兄弟。

而朝露,这个意外卷入的小宫女,似乎成了观察甚至拿捏君藏情的突破口。

看君藏情对付一个心思单纯、只会逆来顺受的宫女,有什么意思?无非是猛虎戏兔,力量悬殊,毫无观赏性。

如果……把这块原本看似“顽石”的朝露,稍稍雕琢一下呢?不必雕成温顺的美玉,那样太无趣。或许,可以引导她,激发她,让她露出内心可能存在的棱角与韧性?

让她不再是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而是变成一只或许爪牙不够锋利,但却懂得躲避、懂得周旋,甚至懂得在适当时候,挠对方一爪子的小兽?

让君藏情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玩物,而是一个会让他感到棘手、需要费些心思才能“掌控”,甚至可能偶尔让他吃瘪、挫其锋芒的对手?

强强对决,才有趣味。看着骄傲的猎手在看似弱小的猎物面前屡屡受挫,岂不比单纯惩罚或压制,更有意思,也更有效?

朝露虽然笨拙,却隐隐透出的不怕死的“轴”劲儿。

于是,他开始给予朝露一些特别的“培训”

君郁泽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朱笔搁下,发出轻微的“嗒”声。他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来人。” 君郁泽淡淡开口。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中渗出,无声跪在御案前。

“棠梨宫那个叫朝露的哑巴宫女,” 君郁泽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朕看她,待在沈贵妃宫里,学些琴棋书画,实在浪费了。”

黑影纹丝不动,等待下文。

“找个由头,把她带出来。不必惊动沈贵妃。” 君郁泽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送去皇家暗卫营。按规矩来,不必特殊关照。朕想看看,那块木头,扔进熔炉里,是会烧成灰,还是炼出点别的什么东西。”

黑影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随即又如烟般消散。

当夜,阿锦在棠梨宫偏僻的耳房内沉睡时,被极轻微的迷香放倒,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沈容儿次日发现人不见,惊怒交加,暗中查探却只得到些语焉不详的线索,指向某些她不敢深究的宫廷隐秘力量,只能咬牙按下,对外宣称朝露“突发急症,送出宫外静养”。

而阿锦,在经历了最初的黑暗、颠簸与彻底的孤立无援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这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冰冷的石壁和粗粝的训练场;没有琴棋书画,只有日复一日的体能打磨、格斗搏杀、潜伏刺杀、情报窃取、刑讯抗刑等残酷训练;没有尖酸刻薄的宫女太监,只有沉默严厉的教头教官和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眼神冷漠或充满竞争敌意的同龄“同伴”。

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冰冷的代号:十九。

起初的日子,如同身处地狱。身体的极限被一次次打破,旧伤叠着新伤。她不能言语的缺陷,在需要团队配合或某些特殊任务时,成为明显的短板,也引来一些轻视和排挤。暗营的规则简单粗暴——优胜劣汰,弱者没有资格存活。

但阿锦骨子里的那股韧性,以及在掖庭早已磨砺出的隐忍与观察力,开始显现作用。

她学得极快,无论是复杂的搏击技巧,还是繁琐的密码暗号,她总能以惊人的专注力掌握核心。

她无法用言语交流,就用手势、眼神、以及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对抗和任务中,她像一块被投入急流的顽石,非但没有被冲垮,反而被冲刷得棱角渐显,内里愈发坚硬。

她没有像某些人那样急于抱团取暖,或谄媚强者。大多数时候,她独来独往,像一抹沉默的影子。训练时全力以赴,对练时冷静狠厉,一旦结束,便立刻退回自己的角落,远离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教头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个特别的“十九”。她进步神速,执行命令一丝不苟,面对再严苛的训练或惩罚也从不吭声,她的“孤僻”,也达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程度。

数月后,御书房。

君郁泽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随手丢进暗营的“顽石”,随口问起。

先前那名暗卫再次现身,恭敬汇报:“回陛下,代号‘十九’,已在少年组脱颖而出。其体能、格斗、潜伏、追踪、情报分析等基础科目考核,皆位列前茅。尤其擅长观察、记忆与隐匿,对痛苦忍耐力极强,意志坚定,是可造之材。”

君郁泽微微颔首,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那小姑娘果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木头”。

“只是……” 暗卫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困惑与审慎,“此女性格……颇为孤僻。除必要的训练、对练及强制小组任务外,几乎不与任何人接触。无友,无伴,亦无明显的敌对目标,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哦?” 君郁泽挑眉,这倒有点意思。暗营中孤僻者不少,但像这样完全自我封闭的,也不多见。

“而且,” 暗卫继续道,列举出更具体的观察,“她有一些……反常行为。”

“讲。”

“其一,她极度抗拒与他人同宿。即便在营中统一安排的大通铺,她也会想方设法睡在最边缘,且背对所有人,整夜保持高度警觉,稍有靠近便会惊醒。”

“其二,她对狭窄、封闭空间,有异乎寻常的依赖?或者说,是寻求行为。” 暗卫首领的语气更显古怪,“训练间隙或夜间,时有暗哨发现,她会偷偷潜入存放杂物的库房、废弃的地窖,甚至……营中处理尸体的敛房,寻找柜子。”

“柜子?” 君郁泽重复。

“是。无论是木柜、铁柜,只要足够容纳她蜷缩进去,她便会在确认安全后,将自己关入其中。有时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无声无息。教头曾因疑虑撞开过一次,发现她只是安静地蜷缩在里面,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在休息,但那种地方,实在不是正常的休息之所。”

君郁泽摩挲着下巴,眼中兴味更浓。这不是简单的孤僻,更像是一种因长期极端压力、缺乏安全感而形成的病态应对机制。

柜子,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狭小封闭的私人空间,能隔绝外界的危险与窥探,给予她虚幻的“安全”与“掌控感”。就像受伤的野兽退回洞穴舔舐伤口。

“还有吗?” 他问。

“有。她几乎没有情绪外露。无论获得褒奖还是承受重罚,脸上都很少看到明显的喜悦或痛苦。饮食极其简单,对衣物用具毫无要求,仿佛活着只为了完成任务和训练。”

暗卫首领总结道:“综合来看,此女能力出众,但心性……似有缺损。过于封闭自我,缺乏正常的情感联结与宣泄渠道,长此以往,恐生偏执,或不利于执行需要复杂人际应对的任务。其柜中行为,亦需关注,是否暗示某种隐患?”

君郁泽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棠梨宫中,那个“直女”般回答他问题、比划手势的小宫女。那时的“笨拙”与此刻暗卫描述的“孤僻”、“反常”,形成了奇异的对照。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还是说,这两者都是她不同境遇下的生存面具?

“朕知道了。” 君郁泽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继续观察,按计划训练。不必干涉她的那些小癖好。朕倒要看看,她这颗被朕亲手丢进棋盘的‘石头’,最后能砸出多大的水花,又能把某些人的算盘,搅乱成什么样。”

他挥挥手,暗卫退下。

御书房重归寂静。君郁泽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个在柜中寻求安宁的孤僻利刃,一个对“所有物”有着疯狂占有欲的偏执皇弟……

当那偏执的皇弟发现,他视为掌中物的“病鸟”,早已脱胎换骨,甚至可能反啄其目时……

那场面,想必精彩。

他有些期待了。

而远在暗营某处,冰冷的石室内,阿锦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入一个空置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旧木柜中,轻轻合上柜门。黑暗与狭小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外面那个充满厮杀、算计与冰冷目光的世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懈了一线。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确认外界没有任何异动,阿锦才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双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几个极其玄奥、不带丝毫烟火气的轨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未改变。

瞬移术。

这是她与生俱来、或者说不知何时觉醒的诡异能力,能精确控制方向距离。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除了自己,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沈琼锦。

也正是因为这个能力,沈琼锦才选中她,最终将她定为计划中至关重要、甚至无可替代的一环。一颗拥有“任意门”的棋子,其潜在价值,远超寻常。

阿锦集中全部精神,脑海中清晰勾勒出丞相府后院,沈琼锦那间隐秘书房的角落——那里通常堆着些不常用的古籍,光线昏暗,不易被人察觉。这是她反复练习、最“熟练”的一个坐标。

意念所至,黑暗的柜中空间微微扭曲。

下一秒,阿锦的身影已然从散发着霉味的旧木柜中消失。

丞相府,沈琼锦书房。

夜已深,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沈琼锦还未歇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思虑。忽然,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头也未抬,只淡淡道:“出来。说了多少次,别突然出现在我背后。”

话音落下,书房角落那堆古籍的阴影里,空气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阿锦的身影如同水纹般缓缓浮现、凝实。

她依旧是那身暗营统一的、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周身那股属于“十九”的冰冷锐利感,在踏入这间书房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

沈琼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才转过身,看向不请自来的阿锦。灯光下,他面容依旧温润俊雅,但眼底却带着一丝清晰的疲倦与无奈。

“你又来干什么?” 他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冷淡,“这个月第几次了?这是你家后院?说来就来。”

阿锦对他的冷淡早已习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书案旁,拿起备用的纸笔,研了点墨,低头写道:【散心。】

字迹是她一贯的工整,却比在暗营传递情报时多了两分随意。

沈琼锦瞥了一眼那两个字,气极反笑:“散心?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茶楼酒肆?供你解闷的?”

他站起身,走到阿锦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赶紧回去,你频繁消失,万一被察觉……”

阿锦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又提笔写:【公子,我刚来。】

言下之意,赶人也别这么急。

沈琼锦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额角青筋微跳:“刚来也得回去!阿锦,我当初告诉过你瞬移之事需绝对保密,要你在执行特殊任务时用的!不是让你拿来当‘出宫的路’,三天两头溜出来‘散心’的!”

他越说越气,这丫头怎么就是说不听?明明在别人面前表现堪称完美,心性坚韧得令人侧目,怎么一到了他这儿,就透着一股子不听话的惫懒?

阿锦等他数落完,才慢吞吞地继续写,字里行间居然还透出点无辜:【没人发现。我小心。】

沈琼锦:“……” 没人发现是运气好!小心?瞬移是能靠“小心”就万无一失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语气加重:“阿锦,这不是儿戏。你的身份,你的任务,都容不得半分差错。瞬移是你的底牌,也是我的底牌之一。你若因这种无谓的往来暴露了,坏了我的……”

他话没说完,阿锦已经自动抬起手,对着他比划了几个熟练的手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又来了”三个字。

手势的意思是:【知道知道,死路一条。】

然后她又补充着比划,这次带上了点保证的意味:【不会坏公子事的。放心。】

沈琼锦看着她那副“你说啥我都懂但我下次还敢”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打?骂?跟她讲利害关系?这些年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她看似听进去了,该溜还是溜。

他有时候真想不通,这丫头明明在什么地方那种地方都能混得下去,心硬得像块石头,怎么偏偏在他面前,就总有种说不出的的放松,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任性?

他似乎没告诉过她……她有这个特殊资格吧?

他明明利用她,算计她,将她置于险地,却也成了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可以稍微卸下心防、短暂喘息的对象?

看着阿锦安静地站在灯下,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淡淡血气与寒意,脸上却是一片坦然的平静,沈琼锦那些训斥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待一刻钟,然后立刻回去。以后没有我的明确允许,不得擅自使用瞬移离宫。”

阿锦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答应。她走到书架旁,那里有一个矮凳,是她每次来习惯坐的位置。她安静地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琼锦重新拿起账册,就着灯光翻阅。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气氛安宁。

阿锦的目光落在沈琼锦专注的侧脸上。灯光柔和了他眉眼间的锐利,显得比平日温润。

她知道他利用她,把她当棋子,未来或许还会让她去做更危险、更不堪的事情。她并不恨他。恨这种情绪,对她而言太过奢侈,也毫无意义。沈琼锦是最初予她方向与“价值”的人,哪怕这价值是作为棋子。

反而,对他有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信任。或许是因为他是唯一知晓她全部秘密的人,或许是因为他虽严厉,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就算有,至少在可承受范围内,也或许,只是因为在这茫茫世间,他是唯一一个与她命运紧密相连、她能清晰感知到其存在与意图的“坐标”。

一刻钟很快过去。

沈琼锦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时辰到了。”

阿锦站起身,对着他的方向,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再次走到那个角落的阴影里。

空间微漾,她的身影缓缓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琼锦这才从军报中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角落,良久,他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真是个,不省心的棋子。”

柜门之内,暗营的腐朽气息重新包裹上来。阿锦靠在冰冷的木板上,缓缓调整着因连续瞬移而有些紊乱的气息和微微眩晕的头脑。脸上那片刻的放松早已消失无踪,重新覆上属于“十九”的冰封面具。

短暂的“散心”结束。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需要时刻警惕、不断变强的地狱。

但胸腔里,那份因见到沈琼锦而稍微沉淀下来的安心感,或许能支撑她,走过下一段更黑暗的路。

她轻轻推开柜门,悄无声息地滑出,重新融入暗营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