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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随我反击!”

一声少年的大呼从布施城的本丸御殿中炸开,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怒和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儿。

武田义信猛地坐起身,甲叶哗啦作响,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刀不在。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还没有从昨夜那场混乱中收回来,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还残留着头盔砸出来的那个红印子,微微肿起,在烛光下发亮。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被饭富虎昌叫醒,听到马群冲营的消息,大喊着要反击,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那里隐隐作痛。

“大郎,醒了?”

饭富虎昌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沙哑,疲惫,但依旧沉稳。

武田义信转过头,看见他的老师正坐在门槛上,半个身子靠在门框边。这位赤备统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甲胄上满是刀痕和箭眼,赤红色的甲片被血染成了暗褐,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头盔搁在脚边,兜锹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衬。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刀伤,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衬着那张黝黑的脸,像是被人在上面胡乱画了几笔。他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但他坐得笔直,腰板依旧挺着,像一棵被雷劈过但没有倒下的老松。

殿外,暮色正在降临。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往下沉,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光线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歪歪斜斜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声、马蹄的杂沓声、以及军官们低沉而急促的吆喝。

看着周围的景象,武田义信便明白了大致的情况——毕竟他又没被人魂穿……

“饭富大人。”他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几分,但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在下昏迷多久了?军中损失几何?这里……又是哪里?”

饭富虎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武田义信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平视着他的学生。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愧疚,只有一种久经战阵的、看惯了生死的老将才会有的平静。

“回禀新屋形样。”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已经是白天傍晚了。您昏了将近一个对时。”

武田义信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插话。

“至于损失——”饭富虎昌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赤备自发殿后,损失惨重。目前收拢回来的,只有四百余人,其中还有三十多人可能以后再也无法上阵了。马匹收拢到现在,也只有六百来匹。”

武田义信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其他部队,因为赤备的殿后,损失倒没那么惨重。甚至驻守在六川城的那几个足轻小队,也在发现营地的异变时撤出来了。”饭富虎昌的声音平稳,像是在汇报一场演习的数据,“现在山本大人正在收拢能回来的溃兵。刚上报的消息,武士足轻伤亡或失踪,不到半成。后面应该还能收拢一些,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武田义信的眼睛:

“军资损失不少。帐篷、粮草、兵器、弹药,大半都丢在了营地里。”

御殿里安静了一瞬。远处,又一声伤兵的惨叫传来,尖利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至于这里,是布施城。”

武田军经过半个夜晚和一个白天的撤(逃)退(蹿),已经基本到了小布施城西南方向约六里(日制)的这里。

这个地域很多读者可能无感,但如果说布施和小布施两个城中间的小块平原有千曲川流过,而两城中间差不多正中间位置,就有一座岛,而这座岛的名字,连我们的呆瓜主角,在穿越之前都听说过呢?

没错,那就是川中岛。

得知战线已经“tui”(对越后是推,对武田是退)到千曲川南岸,武田义信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更稳:“知道昨晚偷袭我们的人是谁了吗?”

“昨晚老臣和敌人接战时,听出了越后口音。”饭富虎昌的眉头微微皱起,“参与反击的一些信浓众也能确认,是越后的人。具体是谁发动,真田弹正正在打探。”

“父亲大人的后续大军到哪了?”武田义信问,“这次惨败,汇报给他了吗?”

“已经到了盐田城。”饭富虎昌微微低下头,“快马已经发出了。”

武田义信闭上了眼睛。

御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暮色又深了几分,光影从地板上退到了墙角,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缩成了一小片,瑟瑟发抖。

然后,武田义信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被强行压下来的冷静。他站起身,走到御殿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那片狼藉的营地。

帐篷歪歪斜斜地扎着,有几顶还没来得及支起来,就那么摊在地上。士卒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躺着,有人靠在木桩上发呆,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人在给同伴包扎伤口,有人默默地擦拭着武器。篝火已经点起来了,但火势不大,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有气无力,像随时都会熄灭。

远处,几个军官正在清点物资,声音很低,偶尔传来“不够”“还缺”之类的字眼,又被夜风吹散。

武田义信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他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那团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他想冲出去,想反击,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在关键时刻被敲晕的懦夫。但饭富虎昌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滋滋作响,冒出白色的蒸汽。

赤备损失近半。马匹丢了大半。军资损失无数。

这不是他能靠“跟我上”就能翻盘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帘子,转过身。

“伤残的士卒在哪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我过去吧。”

饭富虎昌抬起头,看着他。

“在他们在困难中奋斗时我缺席了。恢复他们的士气——”武田义信的目光与老师对上,“我不能再缺席了。”

饭富虎昌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那张黝黑的、布满伤痕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嗨。”

他站起身,走到武田义信身侧,微微侧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御殿的回廊,往营地深处走去。

……

伤兵营地设在布施城西南角的一片空地上。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几顶破旧的帐篷,和一些用木板、草席临时搭起来的棚子。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人,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脓血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刺鼻的气味。

几个随军的汉医正蹲在棚子下面忙碌,手里的剪刀和镊子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有人正在给伤兵截肢,那伤兵咬着木棍,浑身发抖,汗如雨下,却没有叫出声来。旁边的桶里,已经堆了好几条血淋淋的断肢,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武田义信走进棚子的时候,几个伤兵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别动。”武田义信蹲下身,按住一个人的肩膀。

那人三十来岁,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左臂从肘部以下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他的甲胄被脱在一边,堆在干草上,赤红色的甲片上还有暗褐色的血迹,是赤备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武田义信问。

“回……回禀新屋形样……”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剧痛,“在下……赤备……原……原三郎……”

“原三郎。”武田义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伸出手,按在那人的右肩上,“辛苦了。你的胳膊,是为了武田家丢的。你养好伤之后,还能做事的田地,我给你安排。”

原三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嗨”。

武田义信站起身,走向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他走过每一个棚子,蹲在每一个伤兵面前,问他们的名字,听他们说自己的伤,然后给出承诺——田地、俸禄、职务、抚恤。他的声音从最初的生涩变得越来越流畅,他的动作从最初的僵硬变得越来越自然。

他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在记。

记这些人的名字,记他们的伤,记他们为武田家付出的一切。

饭富虎昌站在棚子外面,双手抱胸,看着他。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营地里只有篝火的微光,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想起多年前,武田信虎也是这样,蹲在伤兵面前,一个一个地问名字,一个一个地给承诺。

然后,他又想起武田晴信——从来不蹲下来,他会站在高处,看着伤兵,说“你们辛苦了”,然后转身离开——当然,按后面会按捧发金沙,这没什么不好,但是……对于伤残无法奉公的武家而言,金子会不会坐吃山空,又会不会被同族侵吞?总没有主君安堵的田地踏实……

而面前这个少年,在学他的祖父。

当然,后来武田信虎把军役拉到那么高,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饭富虎昌放下双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夜风从千曲川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满是伤痕的脸。

远处,真田幸纲的身影从暮色中浮现,快步走来。他走到饭富虎昌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饭富虎昌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走进棚子,在武田义信耳边低语。

武田义信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伤兵,然后转身,跟着饭富虎昌走出棚子。

“确认了吗?”

“确认了,带队奇袭我们的,是去年在近几连破安宅冬康以及三好长庆麾下一十三阵的越后名将长尾景虎。”真田幸纲回答道。

“好!我会报仇的!”武田义信坚定道:“另外,辛苦真田弹正,密切关注新投靠过来的的北信浓众动向!”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