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京都,三条大街,三条邸门口。
邸内深处隐约传来乌尾松的啼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知名的寂寥。几只麻雀蹲在檐下的横梁上,歪着头,看着门口那个正在“砸门”的年轻人。
说是“砸门”,一点都不夸张。
今川义真站在三条邸的正门前,抡圆了胳膊,巴掌一下接一下地往门板上招呼。“砰、砰、砰”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像擂鼓,山响。力道之大,门板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连门框都有些微微发颤。
“砰砰砰——嘭嘭嘭!”
他的巴掌砸在木门上,声音从急促变成沉重,又从沉重变成一种毫无节奏的、蛮横的砸击。他一边砸,还一边回头冲身后的茶茶丸咧嘴笑,那模样活像个来收租子的债主,哪里还有半点管领代的威仪?
在敲定了茶茶丸元服后的法号是“真佐”之后,按照茶茶丸元服的流程,在他正式成人礼之前,他还需要去大和兴福寺求法(之前本愿寺莲如也是在兴福寺求法,后来形成惯例,不过本愿寺准门主求法一般是去一乘院寻圆那一系,不是大乘院觉庆所代表的近卫家那一系。一乘院的门迹基本出自一条、二条和九条家,而本愿寺茶茶丸是九条家的犹子),不过这个流程时间有些长,哪怕是象征性的“求法”,可能都得等到今川义真出阵,所以就先帮这个“乌帽子子”把能做的先做了,能做什么呢?
——带他来见他未婚妻,也就是今川义真他大舅的媳妇的小妹……等会儿,那今川义真跟茶茶丸怎么论?
先把这个在日本战国公武寺社高门可能完全说不清楚的问题抛一边,因为这么论起来,细川晴元这个成了今川义真和本愿寺僧兵垫脚石的家伙,也是今川义真不算太远的亲戚……
现在今川义真以“不是外人”的姿态带着茶茶丸去见新媳妇儿。
茶茶丸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素净的袈裟,双手合十,小脸涨得通红。
他身后,下间源十郎和几个本愿寺的武僧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阻止。阻止吧,这位是权大僧正,净土真宗的恩人,自家少主未来的乌帽子亲;不阻止吧,这么砸公卿的大门,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权大僧正大人,还是算了吧。”茶茶丸终于忍不住了,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哀求,“这……有些失礼了。”
他伸手想去拉今川义真的袖子,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拉不住,这位权大僧正大人可是能手撕铁弓、跟鬼十河打成平手的猛人。他一个八岁的小沙弥,加上下间源十郎他们几个绑一块儿,都拦不住。
“没事儿,都熟人。”
茶茶丸的脸更红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袈裟,又看了看那扇被砸得摇摇欲坠的大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终于,“吱呀”一声,侧门开了。
“今川代殿,您轻点儿!”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分焦急,三分无奈,还有四分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一个年纪比三条公赖还老的老仆从侧门里探出头来,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跑的。
“三条宅邸的门禁不起您这样的猛将如此砸门啊!”
老仆一边喘,一边跑出来,两步路的工夫,走得跌跌撞撞,像是在水里扑腾。他的衣袍下摆沾着泥点,鞋子上也满是灰,显然是从后院一路小跑过来的:“代殿,您来前,派人来提前说一声就行,我们难道还敢拦您不成?”
今川义真这才收了手,转过身,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嘿嘿,倒不是故意不派人来先说一声。主要是事情有些急,就先过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到老仆面前,伸手在老人肩膀上拍了拍。那老人被他拍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来,快来看看你家新姑爷!”
今川义真说着,一把拽过身后的茶茶丸,像展示一件战利品似的,推到老仆面前。
茶茶丸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抬起头,脸上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老仆眯着眼睛,凑近看了看,却一点也不惊讶:“若殿……是您啊!”
“呃……早就认识?”
今川义真看看老仆,又看看茶茶丸,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疑惑。
茶茶丸一脸尴尬,双手合十,朝老仆微微欠身,然后转过头,对今川义真低声解释:
“回禀权大僧正,小僧去年几内安定后一直到过年前,就一直在九条殿府中学习,所以也是和三条殿家有来往的……”
今川义真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
他忘了这茬了。
本愿寺历代法主年幼时都是九条家主的犹子。九条是摄关家,三条是清华家,一笔的确能写出两个条——一条、二条、九条都属于藤原北家嫡流,三条家是藤原北家闲院流,但摄关家与清华家之间虽然有地位差距,但是摄关才几家?清华家当然也在交际核心圈子里,甚至实际交往时地位还是接近平等的。寄住在九条家的本愿寺茶茶丸,必然和三条家有联系。
“那你见过你未婚妻没?”今川义真问。
茶茶丸的脸腾地红了。
“小僧……怎么能见未出闺房……”
“那这次就找三条殿,求他让你见——”
今川义真的话还没说完,正门——那扇他砸了半天也没砸开的正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吱——吖——”
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门轴发出悠长的、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三条公赖站在门内,一身素色的直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落在今川义真脸上,然后又移到茶茶丸脸上,最后又回到今川义真脸上。
“今川三河守,你说求我让茶茶丸见谁啊?”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今川义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装傻:“嘿嘿……”
茶茶丸站在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闹了。”三条公赖侧身,做了个延请的手势,“入府内一叙吧。”
“嗨!”今川义真收了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迈步进了大门。茶茶丸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脚步都有些发飘。
三条公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背影在回廊中拉得很长,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但依旧倔强挺立的老松。
“老夫前几天一直在龙安寺,上午刚从那里回来,还没休息多久,你就来了。”他边走边说。
今川义真的耳朵竖了起来。
龙安寺。
那是细川京兆家的菩提寺。细川晴元,此刻就在那里“养病”。
“呃……您是去……”
“嗯,龙安寺。”三条公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去看望了我的大女婿。”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虽然我之前大女儿已经去世了,他又娶了六角家的女儿。”
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些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的光亮里,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
今川义真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三条公赖忽然提高了声音,对话对象换成了身后两个身位的茶茶丸。
“茶茶丸。”
“嗨!”茶茶丸连忙应声。
“我知道净土真宗不可能像禅宗那样真的尽可能不入世。但是——”三条公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过多掺乎武家的事情。至少,要留住能保住你自己和我女儿的本儿。”
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你现在还小,听不懂的话,可以把这句话记住,等去九条家的时候问你犹父。”
“嗨!”茶茶丸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三条公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那个老仆挥了挥手。
“你,带新姑爷去小姐院子。见一面。”
老仆愣了一下,看了看三条公赖,又看了看茶茶丸,脸上露出一种“这不合规矩”的表情,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嗨。”
他走到茶茶丸身边,躬身引路。
茶茶丸看了看今川义真,又看了看三条公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跟着老仆往侧院走去。他的脚步先是有些迟疑,后来渐渐快了起来,待茶茶丸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三条公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今川义真。那双眼睛里,刚才的和蔼、慈祥、回忆往昔的迷离,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才会有的、锐利的、审视的目光。
今川义真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微微一紧。
“你出阵西国时,老夫也会跟着去。”
三条公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
今川义真愣了一下。
他伸手,右手拇指在自己右眼边挠了几下,那动作带着几分心虚,几分试探。
“还以为……”
“你带着你未来的乌帽子子如此冒昧来找老夫,不就是想问老夫要不要再去见老夫的乌帽子子吗?”
三条公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你别装了”的意味:
“这点小心思,老夫以前可能看不出来。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挺过大宁寺一事,老夫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今川义真的笑意收了。他抬起头,看着三条公赖,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就是这个心思,有“大内家拯救者”在,之后的出阵必然能顺利很多——他要参与大内家的事情,可不是单纯为了幕府、朝廷的大义,而是为了大内家手里嘉靖皇帝发的勘合,如果面前这个把大内家从死亡捞到半死的老头在,今川家想要参与勘合贸易也就更简单了……
三条公赖继续说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至于老夫的安全……老夫相信,今川家武士能护着老夫安全度过去年的事情,应该还能再护一次吧?”
今川义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深深俯身,双手按在膝上,额头几乎触到廊下的地板。
“多谢三条殿信任!”
三条公赖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茶茶丸和小女可能还要聊会儿天。”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三河守和老夫,再盘算一下西国的事情,如何?”
今川义真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大步跟上,与三条公赖并肩走在回廊中,朝深处的书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