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堺港通往南宗寺的石板路,发出清脆急促的嘚嘚声响。一行十余骑在午后的日光下扬起淡淡尘烟,为首的正是今川义真。他微微伏低身子,缰绳收得极紧,深灰色的阵羽织在疾驰中向后猎猎飞扬。
“五郎大人——!”朝比奈又太郎催马紧跟在侧,声音在风里有些变形,脸上却堆着讨好的笑,“昨日本愿寺那桌菜,我可是头一个下筷子替你试毒的!这、这真不能算功勋,加点安堵吗?”他一边说,一边在颠簸的马背上试图做出拱手哀求的姿态,身子歪斜,看得人忍俊不禁。
今川义真头也不回,唇角却弯了弯。鹈殿长照从后头赶上半步,朗声嘲笑道:“又太郎,你这点机灵全用在讨赏上了!若这也能算,等你成亲那日,我定要去新娘家那边,娘家人打新郎的队伍里有我一个!”
“算我一个!”奥平仙千代笑着接腔,年轻的脸上满是促狭。
“也算我一个!”今川义真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却斩钉截铁。他略略侧头,瞥了眼瞬间垮下脸的朝比奈又太郎,“试毒岂能算作阵前军功?规矩不可乱。”
朝比奈又太郎肩膀一塌,小声嘀咕着,一脸不甘。
今川义真放缓了些马速,让坐骑与他并行,语气温和下来:“不过,待你真要迎娶阿月那日,我自有一份贺礼相赠。往后你的长子出生,我来做他的乌帽子亲,如何?”
朝比奈又太郎眼睛倏地亮了,挠挠头,嘿嘿笑起来:“这还差不多……”
谈笑间,南宗寺熟悉的瓦顶与山门已映入眼帘。今川义真敛去笑意,神色一正,沉声下令:“好了,闲话少叙。速去通传各方,收拾行装,明日拂晓便出发上洛!”
“嗨!”众人齐声应诺,纷纷催马,朝着寺门疾驰而去……
南宗寺内,见没有动身的迹象,想来六角定赖病危的消息,其他人还不知道,感叹净土真宗势力之余,今川义真连忙派人去把伊达植宗、武田信虎乃至织田信行请了过来。
“诸位,请准备好,我们明早就向京都出发吧!”见算是和自己有关联的人已经到齐,今川义真开口说道。
“小子,什么事儿那么急,和那群假和尚谈崩了?”伊达植宗开玩笑道。
“就算谈崩了也没必要这么害怕吧?他们还能把你怎么着?”武田信虎接着调侃道。
织田信行没有说什么,不过从他表情看,他也很好奇今川义真为什么那么急。
“和净土真宗无关,我和净土真宗谈的还行,是另一件事才让我这么急!”
“何事?”伊达植宗出言问道。
今川义真郑重道:“净土真宗打听到的消息,六角定赖病危!”
织田信行没什么感触,但是伊达植宗和武田信虎却明显吃了一惊,然后又是一份了然和和惋惜。
“又一个老朋友走了啊。”伊达植宗感慨道。
“他这一生也没吃过什么败仗,把曾经被将军征伐的六角家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去年还帮小将军跟三好家拼了个不胜不败,也算是圆满了。”武田信虎也是一副怀念故人的样子。
伊达植宗突然想起点什么,问道:“对了,小子,这件事儿,你派人和安宅冬康说了吗?”
今川义真回答道:“没有,有这个必要吗?三好跟六角是老对手了,我们需要净土真宗来提醒是因为我们在近几没什么根基,三好家不可能没有。而且作为老对手,他们不可能没在六角家内部安排眼线吧?这种情况还要我们通知什么?”
“小子你明知道在几内没多少根基,那还不在几内最大势力面前,把姿态给做足咯?”武田信虎点拨道。
“嗨,我知道了。”今川义真立马派人去告知安宅冬康。
伊达植宗说道:“不过我们尽快上洛倒是没错,诸位,我们都下去准备吧!明天就出发!”
……
佛堂外,松影寂寂,唯有檐角风铃在早春的寒风中发出零星的碎响。和田惟助在紧闭的槅门前跪了许久,膝下的石板沁着凉意。他提高了嗓音,再次禀报:“将军殿样,尼子国久大人已抵达京都,如何接待,还请将军示下!”
门内,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寂。
足利义藤在得知六角定赖病危的消息后,立马派了人去观音寺城看望,虽然他自己也想去,但是被其他人拦了下来,于是便一直留在佛堂内念佛祈祷。
于私情来说,六角定赖无愧于是他的乌帽子亲,甚至比只能带着他逃的亲爹足利义晴更适合作为一个父亲;于公义来说,他现在能安然坐在二条御所,重开幕政,一定程度上恢复幕府作为中央和京都管理者的权威,都是靠着去年六角定赖这个老人不管不顾把家业押注于他身上,总体上打平三好家才得来的!
之前在安宅冬康面前,足利义藤说,尊重幕府将军的人不多了,三好长庆算一个,但是尊重足利义藤本人的人,其实比尊重幕府将军的人更少!而六角定赖,就是那些人里,最为重要的一个!
如此看来,足利义藤感情流露,也是值得且应当的,只是麻烦的就是下面的人了。
伊势贞教抱着双臂,在不远处的廊下踱步,眉头锁得死紧。他看了一眼同样面露忧色的畠山高政,压低声音道:“这已是第二日了。自前日得知观音寺城的消息,将军便将自己关在此处,除了念佛声,便什么回应也无。”
畠山高政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一丝无措:“前日我力劝将军不可亲赴近江,原以为……原以为他静思一日,为国家计,总能缓过来。谁承想……”他望向那扇仿佛隔绝了生气的门,“是否……我等该失礼一次,推门进去看看?”
正当两人踌躇之际,和田惟助忽然侧耳,脸色微变:“不对……昨日此时,殿内分明还有念佛声,虽微弱,却连绵不绝。今日怎地……一点声息也无了?”他猛地想起什么,急急回头,“将军这两日,可有进过膳饮?”
这话如一道冷电劈过,畠山高政与伊势贞教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涌起的惊惧。
“快!”
再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畠山高政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推开沉重的槅门。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室内昏暗的光景映入眼帘——
昔日整洁的佛堂,此刻弥漫着香灰与寂寥的气息。经卷散落在蒲团旁,念珠断线,乌木珠子滚了一地。而在那尊寂静的佛像前,年轻的将军足利义藤,正伏倒在冰冷的案几上。他身穿简单的墨色法衣,身形单薄得惊人,脸颊深深凹陷,唇色淡白如纸,一动不动,仿佛生命已随那缕将尽的香烟一同飘散。
“将军殿样!”
和田惟助骇然冲入,指尖触及将军的手腕,冰凉且脉搏微弱游丝。畠山高政则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轻得可怕的躯体背起,触手之处,嶙峙瘦骨硌得人心头发慌。
“医者!速传医者!”伊势贞教已旋风般冲出门外,嘶哑的呼喊瞬间撕裂了御所压抑的宁静。
不多时,留守京都的汉医许三官被几乎是架着赶来。老者须发皆白,经验丰富,只一眼扫过足利义藤的面色与姿态,心中便已了然。他并未慌乱,一面示意将将军安置于一旁的软榻,一面自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晶莹的冰糖,又吩咐吓呆了的侧用人:“取细盐来,兑一碗温水,要快。”
盐糖水很快调好,许三官亲自托起将军的头,用小匙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将温热的糖盐水喂入那干裂的唇间。昏睡中的人似乎本能地吞咽了几下。
做完这些,许三官才缓缓舒了口气,转向面无人色的几位重臣:“将军大人乃忧思过度,心力交瘁,加之久未进食饮水,元气耗竭,方才昏厥。性命应是无碍,稍后便能苏醒。”他顿了顿,嘱咐道,“速去备一碗白米粥,煮得烂烂的,米汤里略点些盐。待将军醒转,徐徐喂下,切记不可急切。”
几乎同时,将军为替病危的乌帽子亲、恩人六角定赖祈福,竟在佛堂绝食诵经直至昏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无法遏制地从二条御所的高墙内流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