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伊国的海岸线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海水是深沉的靛蓝色,靠近岸边的地方则渐变为透明的翡翠色,可以看见水下礁石的轮廓。白色的浪花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和岩壁,在寂静的海天之间发出永恒的潮音。远处,纪伊山地的轮廓如巨兽的脊背般起伏,山顶还残留着前几日落下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你们三好家怎么看伊势北畠家?”三好水军、今川水军以及就一艘关船两艘小早船的“织田水军”组成的“联合舰队”浩浩荡荡地行驶到了纪伊国的近海。
而三好家最大的安宅船被用来安置三好长秀的遗骸以及需要给他做法事的法华宗南大寺高僧,因此包括安宅冬康和三好孙次郎在内的几家高层,则都聚集在今川家的大帆船上。
“你们三好家怎么看伊势北畠家?”
大帆船右舷上的今川义真的问题很突然,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不真切。他没有看安宅冬康,而是继续望着北方的海岸线——那里是纪伊国的土地,再往北,越过重重山峦,就是伊势。
安宅冬康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侧过头,看了一眼舰队后方那艘最大的安宅船。那艘船上安置着三好长秀的棺椁,还有从堺港请来的法华宗高僧。白色的幡旗在船尾飘扬,上面用墨笔写着超度的经文。
“从恩怨上说,”安宅冬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杀祖之仇是不能忘的……”
他的目光从安宅船移开,重新投向海岸。纪伊的山地在视野中缓缓后退,像一卷正在展开的画卷。
“但是如果今川治部大辅把他的手伸出了卧榻之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三好氏也不介意暂时放下旧怨……”
今川义真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快就被海风吹散。
“哦,安宅右京是承认东海道都是今川家卧榻了吗?”
“不承认又如何?”安宅冬康反问,这次他转过头,直视义真,“今川三河守还能否定三好家在几内的权威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海鸥在舰队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浪花拍打船身,溅起细碎的水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他们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试探,也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底线。就像两头雄狮在领地边界相遇,互相低吼,划定势力范围,然后各自退开——至少暂时如此。
今川义真重新将目光投向大海。
他的手指在船舷上敲击的节奏加快了。这不是紧张,而是思维活跃的表现。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正在脑中快速梳理自己对这个时代有限的认知。
以织田信长为锚点……《信长协奏曲》的时间线……现在比起剧情里再早也早不过一代人。那么三好家这个势力,是怎么那么“昙花一现”的?为何能在此时如此强盛,而之后又那么……?
三好家是怎么那么快就从“三好长庆—三好之虎—安宅冬康—十河一存”,哦,还饶一个野口冬长,这么“劲霸强”的亲兄弟组合,换成太原雪斋教今川义真时提都没提过的什么“三好三人众”的?
撇开这几兄弟不谈,后继者三好孙次郎,就这几天的了解,也是那种绝对不能当普通小孩儿的家伙,成长起来作为守成之主绝对没问题,想开拓也压力不大,咋就……
而正当今川义真思考的时候,一艘快船,打着细川家的旗号从西北方向向“三好—今川—织田”的庞大舰队驶来。
此时天气晴朗,海面并没有雾,安宅冬康注意到了变动,对今川义真道了声,然后下小船去接那艘快船去了。
能在这里打着细川家旗号的船,当然不可能是现在跟三好家对立的细川晴元,这会儿这个眼高手低的管领现在已经跑到了他连襟若狭武田那里,就算有打着他名号的船只,那也应该在日本列岛另一边,所以这个船应该是阿波细川家的船。
很快,安宅冬康就上了那艘小船,对着使番问道:“出什么事了?需要在路上找我们?等我们到堺港再通知不行吗?”
“回禀安宅右京大人,的确有事情,那位公方想要在伊达右京大夫、今川三河守他们上洛前,和他们在淡路先见一面!”
“纳尼?细川氏之在搞什么鬼?二哥也由着他胡来?”安宅冬康质问道。
使番不敢回答,都是大人物们定下的事情,他就是个nobody,传声筒而已。
他说的“那位公方”当然不是在京都的足利义藤,而是指另一位“将军”,足利义藤的叔父、足利义晴的同父异母弟弟——曾经的堺公方,现在的“阿波公方”、“四国室町殿”足利义维。
至于细川氏之,则是细川晴元的弟弟,作为上代阿波守护细川之持亲儿子的兄弟两个,原本也是真.兄友弟恭,可是当成功击败细川高国,细川晴元继承细川京兆家、细川氏之继承阿波细川家后,两人因为对三好元长处置、对本愿寺关系、对阿波公方的立场等原因,再次走上了细川京兆家和细川赞州家(阿波细川家,幕府役职是阿波守护,朝廷官位是赞岐守,所以细川赞州家和阿波细川家其实是同一个意思。)互相对立的老路——既然你细川晴元拥立足利义澄亲儿子足利义晴当将军,那我细川氏之就拥立足利义维这个足利义植养子(其实也是足利义澄亲儿子来着,足利义植没儿子)当将军!
现在随着三好长庆、足利义藤先后跟细川晴元决裂,细川氏之、足利义维他们两个跟三好长庆、足利义藤的关系也就开始微妙起来,于是开始有些动作也不足为奇了。
就是留守阿波国的三好之虎就这么看着?使番能大摇大摆出来找安宅冬康,某种意义上算阿波细川家家宰的三好之虎必然知情。
反应过来对方没资格回答自己的问题,安宅冬康点了点头,给使番和快船在船队里安排了位置,便回到那艘大帆船上,跟今川义真等人说了足利义维和细川氏之的会面邀请。
伊达植宗盯着安宅冬康,眼神明亮得让人可以确信他从没得过阿兹海默症,“你是让我们替三好家蹚浑水啊!老夫只有在得到现在的将军允许之后才会去见,哪怕他是任命老夫为陆奥守护的足利义植殿的继承人!”
“伊达老大人看来是不愿意了,您还真是……”安宅冬康的“绝情”没有说出口,便被伊达植宗打断:“我这把老骨头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事情都赌不起了。”
安宅冬康面色讪讪,转向今川义真:“那么今川三河守呢?今川家如果想要在这次大内氏的乱局里获得些什么,可以先和他们二位见见,他们的正室,都是大内府义隆的姐妹。”当然,织田信行被他直接忽略掉了……
今川义真被说动了那么一瞬间,就被伊达植宗打断:“今川家的小子,你想通过他们了解一些大内家的事情,可以,但是必须要等上洛见过当代真正的将军之后,才可以!”
“龙王丸,听伊达右京大人的!”在船队经过志摩近海时加入进来的武田信虎附和道。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现有两老,呆瓜骗不倒……
“上洛面见将军之前,我们可以见和尚神官,农民作人,商人町人等等等等,但是,唯独不能见平岛公方。”伊达植宗再强调了一遍,把呆瓜那蠢蠢欲动不怎么敬权威的心给压了下去。
今川义元让“呆瓜”儿子收留老登伊达植宗,并让他和今川义真一道上洛,也算用心良苦,有这么一个对此时日本武家高层玩法熟悉的人保驾护航,真的可以让今川义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