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话本看多了。”
“不是,你听我说——”
菲尼克斯往前走了一步,朝虚空中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摊开双手,“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想着,死了就死了吧,起码看看传说中的冥界长什么样。
结果你给我看这个?
一间毛坯房?”
死神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上一次长。
“……你是在抱怨你的死亡体验不够丰富?”
“我是在说——”菲尼克斯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你们这儿的用户体验做得不行。”
“……你是几千年来第一个跟我讨论用户体验的亡者。”
“那说明前几千个人的要求太低了。”
死神没有接话。
菲尼克斯站在白色空间中央,双手插兜,姿态放松得像在等一杯咖啡。
他等了几秒,确定死神不会接他这个茬了,才换了个话题。
“行吧,不开玩笑了。”他说,“所以,我死了。然后呢?”
“然后,”死神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碗没有任何调料的白粥,“你来到了传承之地。”
“传承之地?”
“死神传承之地。”
菲尼克斯眨了眨眼。
“死神……传承?”他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你这个位置,可以传给别人?”
“是。”
“传给谁?”
“传给通过考验的人。”
“通过什么考验?”
“死神的考验。”
菲尼克斯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银白色的、像闪电一样的印记。
那个印记在发光——不是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他的手还握着那瓶提神药水,药水瓶的玻璃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他没有体温了。
但他握着药水的那只手,比身体的其他部分稍微暖和一点点。
他抬起头。
“为什么是我?”
死神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长到菲尼克斯开始怀疑死神是不是走了。
“因为………”
死神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
但在那平得像一张纸的语气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像冰面下的暗流。
“你挡了那道咒语。”
菲尼克斯皱了下眉:
“就因为我替我父亲挡了一发阿瓦达索命?”
“不是因为你挡了。”
死神说:
“是因为你在挡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菲尼克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知道吗,”死神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阿瓦达索命咒。
其中有很多人,死的时候在后悔——后悔站错了位置,后悔没躲开,后悔替别人挡了。”
“而我,没有犹豫?”
“你不仅没有犹豫。”死神说,“你甚至没有想。”
菲尼克斯没有说话。
“你在墓地里看到那道绿光飞向你父亲的时候。”
死神的声音像一把没有刻度的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每一个字。
“你的身体比你自己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不是因为你勇敢,不是因为你伟大,而是因为——在你心里,你父亲的生命,比你的重要。”
菲尼克斯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透过皮肤能看到地板的纹理的手。
“你错了。”他说。
死神没有说话。
“我不是觉得我爸的命比我的重要。”
菲尼克斯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我是根本没想,他是我爸,这就够了,不需要比。”
“嘛,不过就是有些抱歉,有些对不起阿斯托利亚………”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菲尼克斯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的心还在跳。
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火焰摇摇欲坠,但没有灭。
“第一重考验。”死神的声音终于再次出现了,这一次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也许是他的错觉,“准备好了吗?”
“等等等等。”菲尼克斯举起一只手,“我还没答应要参加你的考验呢。”
“你没有选择。”
“我怎么就没有选择了?
我死了,我选择去投胎不行吗?”
“你没有投胎的资格。”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死透。”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还活着。心跳还在。呼吸还有。”
死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你现在处于生与死之间的夹缝里。
往左走,回去。
往右走,彻底死亡。
参加考验,是你唯一能‘往左走’的方式。”
菲尼克斯消化了三秒钟。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参加你的考验,我就真的死了。
我参加了,过了,我就能活过来?”
“过了考验,你将继承死神之位。”
“我不想当死神。”菲尼克斯说,“我想回去。”
“回去和继承死神之位,是同一件事。”
菲尼克斯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死神就在那里。
也许在看着他,也许在打哈欠,也许在翻白眼。
谁知道呢。
“……行吧。”
他把药水瓶重新塞回裤兜里,“什么考验?”
死神没有回答。
白色空间的前方,出现了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它大约两米高、一米宽,边框是黑色的——不是涂上去的黑色。
而是那种吸收了一切光线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镜面不是银色的,而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薄雾。
菲尼克斯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倒影不是他自己。
是一个模糊的、看不清楚的人影。
“第一重考验。”
死神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镜中之人。”
菲尼克斯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里面是谁?”
“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不能给个提示?”
“不能。”
“给一个字也行。”
“……”
“你沉默的意思是不行?”
“……不行。”
菲尼克斯叹了口气。
“行吧。”
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要去弹钢琴一样。
“反正比你那间毛坯房有意思。”
他伸手。
手指碰到镜面的那一刻,冰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镜面荡开了涟漪。
他被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