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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棺中故事 > 第88章 它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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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它不会来

夏天过得很慢,也很安静。没有黑云,没有裂口,没有那些让人睡不着觉的闷响。阿诚有时候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干活。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不紧不慢,像磨盘一样,咕噜咕噜地转着。

菜地里的丝瓜结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的,阿诚就晒成干,挂在屋檐下,一串一串的,像风铃。风一吹,干丝瓜碰在一起,哗啦哗啦地响。小石头说,像在唱歌。阿诚听不出来,但他觉得那声音好听。枣树也活了,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剪掉了枯枝,施了肥,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阿诚每天都要去看看,浇浇水,松松土,跟它说几句话。他不知道树听不听得懂,但他觉得,说了总比不说好。

林烬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脸色不再那么白,眼窝也没那么深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他每天早上跟阿诚一起磨豆浆,下午在院子里劈柴、修墙、翻地。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但很认真,每一件事都做得仔仔细细。阿诚看着他,有时候会觉得,他就像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伤了,但还活着,还在长。

阿诚从菜地回来,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白衣老头,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只是往里看,眼神有些茫然。阿诚走过去,问他找谁。年轻人转过头,看着阿诚,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这里是林烬住的地方吗?”

阿诚愣了一下。他知道林烬,但很少有人知道林烬住在这里。他打量着那个年轻人,不认识,从来没见过。年轻人见他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有人托我带给他的。”阿诚接过来,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他拿着信走进院子,递给林烬。林烬拆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阿诚。

“我出去一趟。”

阿诚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去干什么。他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林烬走了。阿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他转过身,走回院子,开始做饭。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菜,排骨炖冬瓜,清炒丝瓜,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里放了很多葱,是林烬喜欢的。小石头吃了两碗饭,那个孩子也吃了一碗,老人也吃了一些。阿诚没怎么吃,他看着林烬那个空空的座位,心里有些空。

林烬走了三天。阿诚每天照常磨豆浆、浇菜、做饭。他不多想,也不多问。他知道,林烬会回来的。就像以前一样,走了,又回来了。第四天早上,阿诚正在灶房里磨豆浆,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他探出头,看见林烬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回来了?”阿诚问。

林烬点点头。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野葱,很嫩,还带着泥。旁边还有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阿诚走过去,展开那块布,是一幅画。画上画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一座山上,望着远方。画得不是很像,但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得像死水的眼睛,跟林烬一模一样。

阿诚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那幅画,在山上那间小屋里,那个老头给他们的那幅画。一样的白衣,一样的山,一样的眼睛。他把画叠好,放在石桌上,看着林烬。林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收起来,放进怀里,贴在胸口。

“谁给你的?”阿诚问。

“一个人。”林烬说。

“什么人?”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认识我的人。”

阿诚没有再问。他走进灶房,盛了一碗豆浆,端出来放在林烬面前。林烬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他说。

阿诚笑了。

他们把那幅画挂在了堂屋的墙上。画挂在正中间,两边是老人写的对联——那副“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对联的纸已经黄了,边角也卷了,但字还在。阿诚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白衣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个人,他不认识,但他知道,他跟林烬一定有关系。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他的故人,也许是他想成为却没能成为的人。阿诚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是,林烬把它挂在了墙上,每天都能看见。这就够了。

那月亮又升起来了。阿诚坐在院子里吹笛子,吹的是那首老曲子,很慢,很轻。林烬坐在石桌旁,闭着眼睛听。小石头趴在他腿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老人把他抱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薄毯,披在林烬身上。

“夜里凉。”老人说。

林烬睁开眼,看着那件薄毯,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薄毯拢了拢,裹紧了一些。笛声在月光里飘着,很轻,很脆,像秋天的风,吹过菜地,吹过枣树,吹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林烬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阿诚看见了,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那种温暖,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有一盏灯被点亮了,暖洋洋的。他继续吹着,吹了一遍又一遍,吹到月亮升到头顶,吹到老人在廊下打起了鼾,吹到小石头的梦里全是枣子的甜味。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日子还是那样过。菜地里的丝瓜收完了,阿诚又种了一茬萝卜。萝卜长得很快,没几天就发芽了,绿油油的,铺了一地。枣树也长高了,那根新枝条已经长到了胳膊粗,叶子密密的,把阳光都遮住了。小石头在树下挖了一个坑,埋了一颗枣核,天天浇水,盼着它发芽。老人说,枣核要第二年才能发芽。小石头不信,还是天天浇。阿诚也不说他,由着他浇。有些事,信了总比不信好。

傍晚,阿诚从菜地回来,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林烬,不是白衣老头,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还小,几个月大,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女人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只是往里看,眼神有些怯怯的。阿诚走过去,问她找谁。女人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你是阿诚哥?”

阿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女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阿诚接过来,展开——是一块旧手帕,白色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绣着一朵花,红色的,已经褪色了。他想起来了。周远的那块手帕,他媳妇小翠的。女人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是小翠的妹妹。我姐她……她没了。”

阿诚的心沉了一下。“没了?”

女人点点头。“那个东西来的时候,她没跑掉。”

阿诚站在那里,攥着那块手帕,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小翠,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每天在铺子里帮忙、端豆浆、送油条,想起她跟周远坐在院子里低声说话的样子。她没跑掉。那个东西来了,她没跑掉。阿诚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周远知道吗?”阿诚问。女人摇摇头。“找不到他。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阿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旧手帕,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扶着女人走进院子。老人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个女人,看见她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他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孩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

阿诚做了很多菜。他把最后一只鸡杀了,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盘菜。女人没怎么吃,她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时不时看一眼那个孩子。孩子醒了,哭了几声,她连忙抱起来,喂奶。阿诚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

他想,活着的人,总是要背点什么。背着的,放不下,但还得往前走。就像那些麦子,割了,还会再长。就像那些树,死了,还可以再种。人也是这样,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阿诚坐在石桌旁边,没有吹笛子,就那么坐着。林烬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阿诚缩了缩脖子。林烬把身上的薄毯解下来,披在阿诚身上。阿诚想还给他,被他按住了。

“我不冷。”林烬说。

阿诚低下头,把薄毯拢了拢,裹紧了一些。薄毯上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雪,像是木头,像是林烬身上的味道。他闻着,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那种安稳,不是没有风浪,是知道有个人会在风浪里跟你一起扛。

阿诚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他拿着镰刀,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林烬站在他旁边,也在割。两个人割了很久,割到太阳落山,割到月亮升起来。麦子割完了,他们直起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麦茬地,喘着气,满头是汗。林烬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阿诚看见了。他看见了,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他从梦里醒来,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穿衣裳,推开门。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照在那片绿油油的萝卜地上。林烬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豆浆,看见阿诚出来,走过来,递给他一碗。

“甜。”林烬说。

阿诚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甜。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风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清香,带着豆浆的热气,带着泥土的味道。他站在那里,喝着豆浆,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以前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脚下的地,像头顶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