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我头回来此,以前只知道这里是三晋起源之地,面食爱好者的天堂,另外在超市里售卖的陈醋也都打着山西的旗号才会更好卖,今日踏上这片西北古域,第一个迎接我的,便是那直扑我脸颊的干裂北风。
虽已入春,但这边的气温依旧很低,城外村落里的一座座屋檐上,均盖着一层洁白的雪霜,无论早晚都未曾融化,仿佛会一直待在上边似的。
回想先前在国道上,南宫萍开着一辆旧越野一路驰骋,没想到她的车技居然如此棒,先前那不谙车驾的模样原来全是装的。这一路上,由南到北,路边的植被不停地在我眼前发生着绝妙的变化,离开贵州境内后,满山的冰松雾柏就此告别,重庆的山路可不比贵州的平坦多少,一条条形如长蛇的公路蜿蜒的盘踞在一座座看不到尽头的山腰之上,路过之时,还总会遇上几辆拉着重货的大卡车熟练的从我们车旁疾驰而过,怪吓人的。
八百里秦川着实壮观,这里不像川渝贵,山势更显延绵,远远望去,好似一片起落无常的绿色汪洋,而这里从南到北的植被变化,更是让我一个苍粟小人感受到了地球纬度原来竟是按照丛林叶脉的由绿到红来划分的,嘿嘿,真有趣,都说这里古墓繁多,诡事更是不少,要是能在这边多停留一段时间,兴许我也能碰上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奇冒险这也难说,不过还是算了,这种事情自己在脑子里想想就很好。
到达山西时,南宫萍没打算带我去哪个大城市逛逛,而是在加满油后,一脚油门直接绕过平遥,来到了麓台山下的祁县。虽说是一座县城,但这里的整体规划更具古朴,时代的变迁并没有过分的滤掉它的历史轮廓,一座座盖着青砖灰瓦的老房纵横交叠成一条条富含历史风韵的商业街道,不仅丰富了旅游特色,也能让游客们鲜明的感受到三晋文化的千年传承,这点在附近的古城里尤为明显。
由于我们俩饿得厉害,不得已,南宫萍只好在昭馀古城附近暂时停车,并带着我随便寻了一家面馆就地歇脚。不愧是山西,身为面食的国度,这里的饭菜大多都和面食有关,除了我印象当中的刀削面以外,面馆里还有许多我先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面食种类,其中有不少菜品的名字,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读,只好随手点了一个名字俏皮的“滚刀面”来尝尝鲜。
服务员把面端上桌时,我瞅了瞅碗里的面条,感觉面就是面,汤里的面条粗粗的,汤头油润红亮,香倒是很香,只是这外观确实给人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没曾想,竖起筷子把面条往嘴里一塞,嘿!这筋道的面质居然把我的牙都给震得有些痛感。
这真不夸张,如此筋道的面条,我平生还是第一次吃到,浓厚的汤头荤香十足,恰好可以丰润滚刀面在嘴里的快感,再配上宽汁过油肉做浇头,恰好丰富的口感,又增添了几分食欲。
再看南宫萍,这女子尽管个头不高,但胃口可真不小,她点的,是一份叫做莜面栲栳栳的东西,说真的,这里菜品的名字,即便不吃,光看上一眼或者听上一遍就足以让人记在心头,很难想象,这天底下居然还有名字如此可爱的餐食。
这道面食看着很像烧卖,但面心里头没有放肉馅,而是直接用面皮如蛋卷一般卷曲而成,没错,是空心的,用的是西北特有的莜面,放在笼屉蒸熟之后,朴实的面香尤为突出,吃的时候还要淋上一层炖好的羊肉臊子,如此非比寻常的进食方式,估计出了山西怕是也看不到几次了吧?看着南宫萍一碗接一碗的吃着莜面栲栳栳,我不禁幻想到,兴许,古人当年也是这么吃面的。
古城游客络绎不绝,城中满是各种极具当地特色的商铺,为抢生意,各家店员纷纷出门站在街边卖力吆喝着自家商品,或是又香又黏的小米,或是陈年老醋,或是传承千年的雨前茶,不管是什么,总有游客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到某家店里瞅一瞅,总之,在店家的盛情之下,游客们绝不会白来一趟。
开车绕过昭馀古城,我们来到了附近的一座村庄内,与古城的商业繁华相比,这座村子显得冷清许多,村里所能见到的,大部分老人和小孩儿,能猜的到那些年富力强的人此时应该都在外地打工,或者是在度假的旅游景区做生意。
由于村口路窄,南宫萍只好把车停在村头旁的柿子树下,并让我跟她一同步行进村。在绕过几段黄泥瓦房之后,一股浓厚的动物气味儿顿时让我明白这女人带我前往的目的地是个什么地方。
没过多久,此起彼伏的犬吠便将目的地所在暴露无遗。又一个转角过后,震耳欲聋的犬吠成功将我俩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槐树下。
槐树下站着一条大黑狗,这条黑狗目测应该是一条纯种中华田园犬,身姿矫健,通体乌黑油亮,一双灵动的大眼形似龙珠,在察觉到我俩出现的瞬间立马竖起两只尖耳警觉的冲我俩叫个不停,而它要守护的,不用猜,必然就是位于它身后的那座栓着铁索链的铁门大院。
“这狗还是老样子”,南宫萍打趣儿的看着那只黑狗说道:
“忠诚是忠诚,就是不爱戴狗链,养它的那个家伙是真不怕这狗万一兽性一来,再把谁给咬。”
我蹲在地上双眼紧盯黑狗的眼睛,听着犬吠对南宫萍解释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正所谓黑狗准,黄狗稳,狸狗机灵,青狗狠,在狗种选择上,田园犬当中的黑狗对主人的忠诚度最高,它们天生自带威严,是看家护院最好的选择之一,据说孤魂野鬼最怕它们,一声犬吠即刻让邪魅魂飞魄散,要不然,古人也不会用它们的血来辟邪不是。”
也许是听出了我的话里带有“狗血”二字,黑狗立马竖起鬃毛挺起前腿冲我高吠不止,吓得我连忙对其解释道:
“哎,哎,哎,我就这么一说,不要你的血,我不要你的血,行了吧!”
说来也奇怪,这狗虽说叫声凶猛,却对我们这两个陌生人的出现没有丝毫的进攻意识,在没栓狗链的情况下也没打算冲向我和南宫萍,仿佛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限制着自己的行动一般。
终于,黑狗的叫声还是将院内的一个给引了出来,其伸手在铁门上“咣咣”两声,将门上的锁链取下,陈旧的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长得又高又瘦的胡渣男。
此人年纪看着应该已经五十出头,个头估计有一米九,头发如野草般蓬乱,身穿一件军大衣,灰色的棉裤之下,一双穿着一双磨损严重的军式皮靴,又脏又油的脸上足有一半都被胡乱的胡渣所侵占,浓眉之下,是一对似曾相识的黑眸邃目,略高的眉骨被发黄的长刘海凌乱的遮掩着,其线条模糊的脸上唯有硬朗的颧骨坚挺的裸露在阳光下。
“老杨,好久不见啊!”
南宫萍无视黑狗的鸣吠走上前对男子问候道。
男子先是看了我一眼,眼珠子随即转向四周快速的扫视了一遍,目光甚是锐利,在确认门外只有我和南宫萍后,他才开口对南宫萍回应道:
“也没多久,去年秋天你才来过。”
南宫萍冲男子笑了笑,接着转身便对我和男子介绍道:
“呐,这位精神小伙儿就是你堂妹杨晴的儿子沈放,沈放,他就是我说的,你的那位远房舅舅,杨穹。”
杨穹看着我,我看着杨穹,彼此之间没问候一言一语,尴尬之余,我能从杨穹的眼神里明显的感觉到一丝他并没打算对我隐藏的厌恶之情。
也许是感知到了自己主人并不欢迎我,院内的狗子们和那条站在槐树下的黑狗一起,冲我叫唤得愈发凶狠,就算我听不懂这些狗的语言,那也能清楚的知道,它们在替自己的主人对我说:
“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赶紧滚!”
见我和杨穹都没反应,南宫萍便直接略过杨穹走进院子内,杨穹见状竟也没说什么,而是转身跟在南宫萍身后,既然他打算没关上大门,那我自然也不愿被落在院外,虽也跟着走进了院子里。
这座大院内的结构其实很简单,其中的绝大部分空间都被建成狗舍,尽管设置有通风系统,但里头还是狗味儿薰鼻,院子里的犬类繁多,大多为烈性犬,除了我们常见的德国牧羊犬和大丹犬以外,还有不少华夏本土犬种,如虎斑犬、藏獒、太行犬等等,这些犬类体型壮实,性情凶悍,一般的个人和单位是不敢轻易购买和饲养的,所以这里的狗,大概率是为供应给具有特定需求的相关单位使用。
穿过鸣吠不止的犬舍,杨穹带着我和南宫萍来到一间建在后院边上二层小楼内,这里应该就是他杨穹平日里生活的地方,这人还真是爱犬胜过爱自己,他把犬舍打掉得干干净净,可自己住的地方,却是又脏又乱,看着更像是一个无人照料的猪窝。
杨穹走进厨房,随手拿起暖水壶给他自己的茶缸里倒了一杯热水,混着一小撮隔夜茶滋溜几口之后,他端着茶缸走到我们跟前,毫无诚意的示意我们坐到客厅里的沙发上。我看那沙发龟裂无数,不少地方早已蹦出海绵,缝隙里更有不少东西在瓜子皮上边蠕动,胃里是一阵反酸,两腿笔直的杵在原地,完全不敢往沙发方向移动。
南宫萍冲我调皮的笑了笑,也不愿坐上沙发,遂直接对杨穹说道:
“这次我来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让你和沈放互相认识一下,你俩再怎么说也算是沾亲带故……”
“我没什么亲戚”,杨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插话道:
“我这一支,如今就剩我一个,我又无儿无女,光棍一根儿,哪儿来的这么一个大外甥,你可别逗了。”
我:“看来这里确实不欢迎我,那好吧,我也没兴趣赖在这儿。”
说完,我便准备转身往屋外走,可南宫萍却拉住了我,并继续对杨穹说道:
“我知道你们这一支杨家人确实是人丁凋落,所以我才把他给你带来了,说穿了,你们这支之所以如此,不就是当初没能抢得天狗传承,所以都命途多舛嘛,沈放的体内就有天狗,你若能把天狗从他体内取出来,就能给自个儿续命。”
“你什么意思?”
我问南宫萍道。
南宫萍没理会我,而是目光紧盯坐在沙发上自在喝着热茶的杨穹,没过多久,沉默终究还是被杨穹所打破,他说道:
“天狗是个好东西,但我实在不敢碰,万一有个闪失……”
“你刚刚撒谎了”,南宫萍抢着说道:
“你说你无儿无女,但我们查过,你有一个女儿,名叫卢昀晓,今年二十岁,由于在她三岁那年,你和她妈妈卢静雪离了婚,所以现在她跟她妈姓,五年前,一次意外使得她得了一种怪病,她妈妈带着她四处求医,现在母女俩正住在英国,你女儿虽然命是保住了,但你们这一支后代注定多苦多难,除非,你能把天狗弄到手,有了天狗的恩赐,兴许能为你或者你女儿改写命运。”
杨穹好像被人点住了穴一般端着茶缸定格在沙发上,直到南宫萍把话说完,他才不情愿的开口道:
“天狗渡,那是会让前者短命的,这小子看着不像是已经活腻了的样子,你带他来见我,可曾跟他解释过这些?”
我心头一紧,赶紧对南宫萍问道:
“南宫萍,你最好还是先跟我把话说清楚来才好。”
南宫萍没理会我的疑问,而是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了那只通天犀角,并继续对杨穹解释道:
“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如今我们有通天犀角在手,天狗渡,不管是谁跟谁使,我可以保证,他们都不会早死过我。”
南宫萍的话我越听越迷糊,虽冲着她与杨穹大声嚷道:
“你们俩,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杨穹将手里的茶缸硬拍在摆放杂乱的茶几上,然后双手紧扣在一块儿,低头看向地面对我说道:
“小子,你先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另外,我说话的时候你最好别插嘴,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也许你就能明白我们杨家这一支是为什么走到的今天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