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惊蛰,但林中虫鸣鸟叫已是连绵于山间不绝于耳。虽说气温还不至于暖和,但空气里已经渐显湿润,深呼吸,一股淡淡的泥草芬芳顿时沁入人的心脾,感受着清风拂面的微冷,马车即使再颠簸,那也不至于让人头晕目眩。
驾车的孙不休大概四十不到,个头矮小,脑壳顶上的毛早已秃光,其腰前顶着一个油腻啤酒肚,四肢长得又粗又短,正当年的他没想到竟是个嘴碎子,自打我们上了车,他那张崩了一颗门牙的蛤蟆嘴就没停过,这一路上,一直在跟我们嘚吧嘚,仿佛是要将他肚子里憋了几十年的废话在前往莲花谷的途中全部倒出。从自己的出身,到如何来到毒家寨子,再到拜师毒思改时的各种不容易,然后是练功时的艰辛,好不容易听到他把自个儿腿被何有财打瘸的经过给说完,没想到这老小子突然话锋一转,又开始谈及自己和媳妇儿之间的各种矛盾。
总之,该听的和不该听的我们全都不得不听了一遍又一遍,就在我感觉耳朵已经长出茧子来之时,孙不休突然放缓马车车速,并指着山头对面的茂密森林说道:
“呐,咱们刚刚抄的是近路,这路啊,还是我最先发现的,我记得那是十年前……”
“孙哥,孙哥”,方奇连忙打断孙不休的唠叨,并抓紧时间问对方道:
“照这么看,我们是不是就快到了?”
“快了,快了”,孙不休揉着自己那条瘸腿说道:
“咱们再往前边走,晚上可以在林子里休息一阵儿,凌晨启程,大概明天上午就能到达莲花谷。”
到了傍晚,太阳已经变得没有那么早下山,趁着晚霞正艳,我们在一处山脊上打起了帐篷,又生好了火,升腾的火苗很快就将我们身上的湿气烘干,方奇将午餐肉罐头逐个打开,然后往火堆边上稳当的围上一圈,温柔的火光很久就将金属罐子里的肉块儿给烤出了迷人的香气。
之后,孙不休被方奇拉到火堆一旁,出发时,方奇在自个屋子里找出一瓶去年酿的米酒,今晚就这午餐肉的滋味儿,他与那孙不休背对着我们痛快的逍遥了一把,如此一来,我和南宫蒲、南宫藜的耳朵也算是清净了不少。
“三昧真火,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眼前的橙色火苗自顾自的问道。
南宫藜:“所谓‘三昧’,最初属于佛家术语,原意所指,是说人可通过修行来达到一种心神高度关注、杂念止息的寂定状态,在梵语里也可读作‘三摩地’或者‘三摩提’。”
“‘三昧’这个概念后来被道教丹术一派所引用,他们讲‘三昧’这个概念进一步解释为人体三种能量的凝聚,分别对应心、肾和气海,这三处地方所聚集的能量形如三团火焰,而只要掌握好这三团火焰的运行规律,便可净化身心,抵御邪祟,保护自身,祛除魔障,甚至可以在体内凝结金丹。”
我:“可按照你这解释,三昧真火应该只存在于人体才对啊,那这么说,毒思该在登月楼里炼成又怎么能是三昧真火呢?”
“嗐,我觉得吧!”,尽管南宫蒲的嘴已经被烤好的午餐肉给塞得满满当当,但他还是忍不住加入到我们的对话当中,并抢着跟我说道:
“这火跟火兴许不一样,小藜所说的三昧真火,其实只是一个佛道相融合的修行概念,而你在登月楼里看见的,则是毒思改根据自己的研究,所炼出来的引火源。”
说着,南宫蒲从眼前的火堆里抽出一根柴火,接着他又从自个儿身后随手摸索来了一根枯树枝,他将还在燃烧的柴火靠在树枝上,在将树枝给点燃后,他玩弄着手里的树枝,并解释道:
“就像这样,我左手从火堆里抽出来的木柴本就燃烧着,若我不拿它点燃我右手上的树枝,那这根树枝就永远不可能燃烧起来,树枝就好比是人体,而柴火此时可看做是毒思改所炼成的那三团被其约束在铁球里的火焰,也许在他看来,要想让人体凝聚三昧真火,就得用一种特殊的火焰来引燃,你俩说说,我分析得对不。”
我:“对不对的,也只有我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了,不过照你这么解释道话,那倒也能说的通。”
夜晚的山林冷得吓人,我本以为自己拥有了冰蚕北陆做合神兽,应该就不会那么怕冷了,没想到自此以后,我反而对寒冷更加的敏感。
说到合神兽,这几天我发现睚眦好像是在生我的气,这货向来小心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有了“新欢”而妒忌北陆的原因。
直到第二天启程之时,我才意识到,到现在我都还没给睚眦这家伙取一个名字,于是我在脑海里跟他好说歹说的一个多小时,它才勉强愿意跟我吭两声。
“要不,你自己想一个名字我听听?”
我试探性的对睚眦问道。
睚眦:“滚犊子!你小子真不知好歹,我是谁?我可是龙的第二个儿子,是金戈铁马最为推崇的杀戮之神!你区区一界凡夫俗子,我还没嫌弃你幼稚无能,你倒是得寸进尺,居然敢让我自个儿给自个儿想名字!无耻!败类!恶心!”
我本能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趁马车上的其他人还没有所察觉,我迅速在脑子里琢磨出一个名字,于是赶紧跟睚眦说道:
“你形如豺狼,豺也好,狼也好,按生物学上来说都应该算是犬类嘛,那……我就叫你狗剩子,如何?”
一听到我想叫他“狗剩子”,睚眦顿时火冒三丈,之后,他几乎是咬着牙对我嚷道:
“你小子看来是真的皮痒了,我也是疯了,居然甘愿让你和我来合神,脏了,我他妈真的脏了!”
我:“不至于吧?一个名字而已,狗剩子这个名你要是不喜欢,那……,噢,有了,那我干脆叫你二蛋如何?”
睚眦没再回我的话,但我确信他肯定是一时半会儿哄不好的了。
上午十一点,马车终于到了莲花谷附近,和之前一样,拉车的骡子死活不愿下山,孙不休把缰绳栓在一棵大树上,并对我们说道: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另外,沐青那小子只跟我说,要我在这儿等你们到明天中午十二点,到时候你们要是还不回来,那我可不会多等你们。”
我:“放心师兄,你就踏实在这儿等着,用不了明天中午,说不定晚上你就能返程。”
撂下话后,我便和其他三人一同往山下走去。
春季里的山林,水汽比寒冬腊月时更重,瘴气浓得吓人,由于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再施展天罡正气,所以也只好跟大伙儿一起穿上方奇准备好的防护雨衣才敢往前走。
但才走没多久,我便察觉到了周围似有人在活动,大伙儿顿时静默在原地,从山里吹来的风将我们眼前的树梢左右推开,透过层层雾瘴,我隐约看到几个正在来回走动的身影,而从这些身影谨慎的步伐里可以推测出他们应该在巡逻,看来,莲花谷终究还是被院里派人来的接手管理了。
方奇见状则只好用唇语对着南宫蒲和南宫藜开口比划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不能再往前边走了”,南宫藜用唇语说道:
“我知道一条新入口,就在附近。”
说着,南宫兄妹便并排走到我和方奇前边带起了路。
就这样大概又走了一个小时,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深山老林,再拨开前方稀疏生长而出的小竹林后,一条废旧多年的茶马古道豁然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这是我和小藜在你昏迷的那些日子里重新发现的一条老路。”
南宫蒲说道:
“当时我们接到任务,说要我俩帮忙院里刚来的伙计勘察莲花谷附近的地形情况,没想到才一天的功夫,就让我们发现了一条通往玉渊宫的新入口。”
我:“入口?在哪儿呢?”
“跟我来!”,南宫蒲一马当先跑到队伍的最前边继续带路。
南宫藜见我此时出奇的安静,便对我询问道:
“沈放,到现在,难道你还没什么想问我和蒲哥的吗?”
我:“问什么?问你俩为什么愿意配合我到这儿来当小偷?还是问你俩既然早早已经发现了这里有条通往底下宫殿的新入口而没有上报给院理?说真的 这些其实我都不感兴趣,你们这么做自然有你们这么做的道理,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情,既然你们愿意帮,如此好的一件事儿我又何必费工夫瞎琢磨?”
南宫藜:“可你就不怕我们其实早就埋伏人在入口,就等你过来呢?”
我冷笑一声:“我在你们眼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不会吧?要是这样,你们又为何放纵我在这世上耍了一遭又一遭?”
南宫藜本还想再跟我说些什么,但在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双眼之后,她又主动选择了保持沉默。
在南宫蒲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一处古道的转角,等到南宫蒲将生长在转角上的植物拨开之后,一个高不到两米,宽不及一米五的狭窄山洞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你们进过去吗?”
南宫藜:“进过一次,里边的坡虽然比我们上次掉下去那个要陡,但是并不湿滑,只要我们小心点,就完全可以顺着崖坡上的棱角往下爬,到了下面之后,我和蒲哥没用多久便找到了一扇立在大路上的神聪门。”
方奇:“你们之前也说了,神聪门直通百会殿,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对啊!”
于是大伙儿自觉排好队,额头上再绑上一盏探路灯,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的钻进了山洞之中。
山洞里的温度似乎比外边暖和不少,尽管洞里也布满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和石笋,但好在我们脚下的悬崖整体还算稳当,且没沾上多少水滴,较为干燥的石壁给了我们四肢很好的摩擦力,于是我们这些人先后调动内息,一有了轻功加持,大伙儿没费多少功夫便爬到了洞底。
洞内很是安静,空荡荡的环境当中,只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放眼望去,在黑如油墨一般的空间里,若是没弄点光源照射,还真以为是自己瞎了。
南宫藜从冲锋衣里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一元钱硬币大小指南者,在眯着眼看清楚表盘上的指针后,她这才放心大胆的带着我们往洞内的更深处走去。
“现在这里可与之前不同了”,南宫藜一边看着手里的指南者,一边认着前方的路对我们说道:
“自从那只大鸟和通天犀在莲花谷里打起来之后,它俩把玉渊宫里的不少东西都给整踏了,院里派人过来,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了几条通往天坑地下的洞穴,他们来这儿以后,就一直在致力于搜寻通天犀的下落,再之后,通天犀便被他们用重新布好的结界再度镇压在了这里。”
我:“那只大鸟咋办?”
南宫蒲:“我也是听说,这家伙的两只爪子死死地抠在通天犀的背上,又被通天犀的皮甲给卡住了,就连大鸟自个儿自己都没法把爪子从通天犀的背上拔出,所以伙计们只好连同它一块儿封印在这儿了。”
我:“所以,院里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地方,还有通天犀,它怎么会在一个天坑里?”
南宫蒲:“我觉得吧,应该和长白山那次的事情有关?”
之后在路上,南宫蒲跟我讲了一些关于孟明旭和老孙头儿他们在长白山的那次遭遇,以及夏苓唤醒孟明旭的事情。
我:“这么说,夏芸确实有个妹妹,而且还是五门七杰之一?”
南宫蒲:“我费劲巴拉的跟你说这么多,你就只有听进去了这个?”
我:“这不是突然好奇了嘛,如此说来,长白山上也有一个神秘的空间,并且在那个空间里,也许和这里一样,都镇压着一只,两只或者更多的灵兽?”
南宫蒲:“谁知道呢,院里对长白山事件的保密程度很高,平日里我们甚至都不能在单位里随意谈及此事,但从前几天在这里的那个伙计吃饭时所说的话我们大可以推测出,长白山事件和莲花谷事件十有八九是存在一定关联性的。”
越往洞内深处走,我们就越不敢大声说话,到了后边,我们不仅不再开口,就连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放到了最轻的状态。
就快到达百会殿时,我们还把那身上的光源全都关掉了,前方的路,仅凭逐渐适应黑暗的模糊视觉一点点推进。
但这样摸黑并没有持续多久的时间,我们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淡黄色的光点,随着我们不断前进,光点变得越来越多,亮度也在逐渐增强,而周围的一切很快就被那些光所散发出来的光线普照其中。
看着南宫藜冲我摆弄的唇语,我大致清楚,前边就是百会殿,但此时的百会殿已经被院里派来的队伍进行了简单点改造,其环境和结构已经与我们之前见到了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当下的百会殿,每天会有两组队员进行轮流把守,离百会殿更近的地方,方圆之内,更是几乎布满了防御机关,而我们当前所处的位置,已经是我们能靠近百会殿的最近安全距离。
“沈放,接下来该怎么办?”
南宫蒲着急问我道。
我用手指,在一处石头上无声写下一个“等”字。
既然这里有两支看守队,那他们互相轮转的时间点便是警戒相对最为松懈的时间,那也是我能动手的唯一机会。
时间就此静静地走过了两个小时,尽管大伙儿都有些困倦,可面对当下的情况谁也不敢有丝毫携带,直到又熬过了第三个小时,我们这才发觉前方的光点开始有些闪烁,随后,便有一连串脚步声不时传入我们耳边,脚步声越来越大,听着像是有很多人在百会殿前互相走动,紧接着,那些人开始说话,他们的声音在被天坑放大后其实我和方奇都很难听清楚说的是什么,但南宫兄妹却在听到守卫们的谈话后,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们换班了!”
南宫蒲用唇语对我和方奇说道。
看着眼前的光点闪烁频率不断加快,我赶紧用手指在石头上比划出两行字:
“兵分两路,南宫两人往左缓步前进,方奇与我往右前进,一起到前方第一个光点的位置汇合。”
南宫蒲和南宫藜在收到我的消息后,立马动身往左悄然进发,而方奇则跟着我往右侧两点钟方向匍匐而去。
在就在方奇跟着我即将到达前方第一个光点的位置之时,我赶紧用眼神招呼南宫兄妹继续靠近,直到看清他俩犹犹豫豫向我这边爬来之后,我突然从口中呼出一股黑色烟尘,这股烟尘很快就将方奇的视线彻底挡住,有了玄夜隐香掩护,我很快就借着眼前的黑色烟尘化作一道黑影钻入到了离警戒区较远的一处还没完全倒塌的巷子内。
如我所料的那样,玄夜隐香的出现很快就触发了光点藏于空气当中的警戒线,一时间,所有的光点突然全部闪出鲜艳的红光,并且有节奏的在南宫兄妹以及方奇所在的方向组合成一个巨大的指向性箭头。
我躲在巷子当中的一处坍塌成三角形的夹缝内,透过附着在脸上的黑色香尘,看到的,是南宫藜、南宫蒲以及方奇三人的脸上同时出现的错愕与震惊。
触发的警戒很快就引来了正在换班的看守队伍,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南宫兄妹和方奇身上之际,我以过山游步法,迅速穿过巷子,直至来到以后枕穴所命名的一所小庭院内,这才放慢了脚步。
看着石拱门上刻着的“后枕园”三个字,我毫不犹豫的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园中,这里的这里边自然是没有种植可供观赏的植被,也没有石亭水潭,空无一物的环境里,唯有圆形的地面上,镶嵌着大小不一,质地和颜色各异的宝石。
我站在庭院中心,很快就察觉到有一位女人正在向我靠近,还没等我转身,对方已然对我开口问候道:
“沈放,没想到,你还挺准时啊!”
我转身向后,看到南宫萍此时才刚刚踏入后枕园中,我看她略有气喘,猜测她赶来之时,应该是遇到了一些麻烦,遂赶紧对其问道:
“果儿姐,你身后干净吗?”
南宫萍摆手冲我笑道:
“没事儿,没事儿,都是小意思。”
“那好”,我在用嗅觉确认后枕园内外并无第三个人之后,便催促南宫萍道:
“没事儿的话,那我们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