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之上,天元一黑子,底角一白子。
师兄弟二人沉默片刻。
本就是大人,何来长大了?
杨暮客并不认同师兄作此评价,他还嘴道,“岂有人需百余年才长大的?师兄,幼子是聪慧了。净慈这等人不会平白无故来寻我。净宗修得是独善其身,修得是唯我独尊,修得是一尘不染。哼……我不是傻子。御龙山按住此事不发,继而净慈马上去正法教投案。您也不知会我一声,我这一通提心吊胆呐。”
“无足轻重之事而已,你治经要事在身,自然不去扰你。”
杨暮客点点头,直起腰,“师兄统领宗门操心之事良多,我承恩了。不过……闹了这般大的声响。凡人世间又当如何?我也知会于心不忍。天道宗和正法教各有龌龊……诸位兄长,委曲求全。如今让他们自己去斗。我只能选水云山,其实紫晴师兄宿慧不过是个借口。便如此吧。我欲说甚,想来师兄清楚。师弟告退。”
杨暮客躬身一揖,从大殿退去。
紫乾笑着看着小师弟离去。聪慧了,不就是长大了吗?嘴硬个甚?
小师弟心中祭炼金炁许久,金曰从革,锋锐。杀气凛然之下,自然要找人开刀。但他如今证真,再不能干预凡尘,必然是要拿着别家宗门开刀。
开刀,便要有武器在手。水云山,善炼器,善偃术。好选择,好手段!
紫明与多家天道宗旁门有论道之约,这一回,怕是不能善咯?
紫乾摇摇头,回去打坐清修。如今紫贞出山,可是让他能多抽空修炼一番。
凡人国度因天道宗禁绝淫祀敕令,开始围剿散落人间邪门神道。当然,若不归附及时,定有伤及无辜。无可避免之事,只怪时运不济。
但夹于强国之间的小国,沦为淫祀所在后,这香火归属该是归谁?
刀兵之下见真章。国战,自此而起。
凡人国度彼此烽火连天,数万大军从官道直抵边疆,临接之前辎重部队交还战甲。凌凌咔咔声中,整齐划一的一步踏出,山摇地动。
有好事妖精近前观望,趁机吃一口人肉岂不美哉?
参谋吃惊地看着帐中大将,“将军,此战是否太急?若陷入苦战,开春化冻遍地烂泥。后方给养送不上来,我等只能就地困守。当下对方依托城池,有飞舟运送给养。我军飞舟却不得靠近,恐怕战事艰难啊。拖入苦战,实乃必然!”
“兵贵神速,无他解。传令出发,三个时辰之内濒临城下,第一场总攻要准时发起。我部攻城车和火器已经就地等候,护城大阵破碎之时,便是城池易主之时。先达城主府,记首功。斩敌三十,赐家宅田亩。斩敌二十,封赏万贯。斩敌十数者,就地晋级。”
“喏!”一众副将齐声呼应。迅速离开,只剩下参谋愁眉不展。
大将冷笑一声,“恐你家乡被毁?”
参谋摇头。
“下次再临阵妄言,定斩不饶。”
“是。主上。”
万人重甲兵上马,步卒为其殿后。隆隆声中骑兵前出,冲破了密林。好似一条黑河从山坡汹涌而落,骑兵顺势分流,开始占领交通要道。
密林当中藏着的攻城车和火器推出林外。
嘭!
一道火光过后,便是火雨流星向天去。
寒冬白日竟然骤然暗下来,城中熊熊火光和冲天的黑雾弥漫。
一头小鹿跳跃着,踩着白雪,留下梅花花瓣蹄印。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吞掉了一个准备回城的斥候。
妖精自然是极聪慧的。怎敢招惹来势汹汹的大国军士,何况那些大国军士身后。尽是一身煞气盎然的黑甲鬼卒。
那些鬼卒手持长枪,背后有神官持着口袋,准备将亡魂尽数收进来。不合用的,会换给小宗门炼丹。
仙界轮值仙官,七赤破军投来一缕目光。
善战者,当赐福。不分阵营,皆赐勇者灵性。殷红煞气顿时遮天蔽日,比那黑烟还要浓重。
杨暮客归山没几日,卢靖真人便带着弟子聪苒来访。
他们先去拜见紫乾。
聪苒是紫晴殒道后一缕灵性降生于世。这御龙山的一草一木他看来都十分眼熟。却又陌生的很。
他不过是紫晴最叛逆的那缕灵性。最忠贞的,已经被太一收入门中。道号正耀。
紫乾笑看聪苒,“聪苒师弟看着可是眼熟?”
“启禀上人,的确如此。”
卢靖一旁并不言语。紫晴灵性往生,是归元的手段,世上无人知晓归元的大引导术到底是个什么境界,但操控徒儿灵性投胎,了断一段师徒因果。这般代价定然不小。卢靖便是受益者,对归元心有感激,恐惧更甚。毕竟没了紫晴,那人间妖孽又弄来一个紫明……
“水云山之事,本尊师弟紫明已经尽数接下。尔等接下来无需问我,只管听从紫明吩咐。外界铲除净宗余孽,尔等早早叛出,本来就与当年多彩学派牵连不深。我可作保,来日与太一门,天道宗,正法教……三家俱是言说清楚。通知贵山掌门不必忧心。本尊师弟足可替尔等言声。徒儿,领着他们去你紫明师叔那去。”
“弟子领命。”
二人赶忙叩拜紫乾,“多谢上清尊者。”
贾春蹦蹦跳跳地开门,迎门看见一老一少愣住。
而卢靖真人和聪苒也愣住了。
此等灵山宝地,不曾划出一个地方隔绝灵炁。这紫明上人如何做到的?要知当年聪苒之母郑薇洹,在水云山那灵炁稀薄之地都要单独隔出一间屋舍,形同坐牢。聪苒仔细打量院子一切,灵炁浓郁到了发指的地步。凡人怎么活下来的?
贾莲抱着小姑娘上前,“我家道爷让二位贵客快快入内,他正在换装。”
卢靖真人用手肘顶了下徒弟,领着他进了小院当中。
杨暮客的精舍院落并不华贵。假山水池都没,只是在院子当中种了一棵桂花树。围着大树有一排花圃,一条青石小路,一张石桌,四个石墩。石桌旁坠着两个秋千。
是给贾春和杨花花玩儿的。
没多久杨暮客穿着宽袍大袖进屋,笑着上前揖礼,“二位贵客远来,也不知事前知会一声。贫道也好做些准备。”
卢靖真人此时一点儿长辈样子都无,赶忙腰身比紫明更低揖礼道,“掌门差遣老夫过来给上人道谢,又岂敢占上人便宜。”
俩人坐那说几句客套话,憋着一肚子话的聪苒终于忍不住道,“紫明师兄!您院子里怎地还能养着凡人侍女?”
杨暮客一愣。这小子,这是还未放下他母亲郑大姐。郑薇洹被囚在那小院子里活了十几年,怕是聪苒的心结啊。
“贫道用精血喂养。以精血入药,使其不被灵炁侵染。”
聪苒茫然地看着紫明师兄,“不会亏身么?”
“会啊。怎么不会,耽误些许修行也无妨,贫道不差那一时半刻,每日勤勉些,打熬自身努力些,些许亏欠,不足挂齿。”
卢靖看向自己的徒儿,又看向紫明。
“甘愿被凡人采补的修士,少之又少。紫明上人果真不同。”
杨暮客嗨一声,笑道,“这有甚……贫道修有情道。情缘比修为更重要。况且修士采补凡人?采了一身驳杂,坏了纯阳。那不是修行,那是自毁前程。吃人,都是糙活儿。”
卢靖不置可否,毕竟吃人修行的妖精,海主,乃至元灵都多了去了。人道之下有着规矩不能吃,但没了人道。何物不可为食?他毕恭毕敬地问,“上人自我山门离去,未曾留下任何嘱咐。掌门特意差我前来询问,紫明上人可是要我水云山作甚?”
杨暮客抽出当年卢靖真人给他修复的清净宝剑。
“给我炼制这样的法器,百柄起步,我不嫌多。还有人偶,我也不嫌多。我要去中州论道。砸门。”
卢靖真人看着那明晃晃的剑身,上面带着一股混元之意。
“您是要炼制剑阵?”
“既说了砸门,我哪有功夫摆阵?贫道要拿宝剑当摔炮,砸开不守规矩的宗门,挑了经阁看书。有你们当我的靠山,提供法器,贫道才无后顾之忧。”
“明白了。”
送走卢靖真人,杨暮客往嘴里扔了一颗丹药。顺手递给贾春一粒。
她咯咯笑着吃下。
“道爷。您又要出门啊。”
“不。还早呢,陪你看书。”
不多会儿,哄睡贾春。他走出屋外,贾莲拉着杨花花的小手上前。
“道爷当真就不怕净宗的往事缠身?水云山的因果不小,你师傅把紫明这般安排,本来就不该你来插手。”
杨暮客苦笑一声,“师傅是师傅,徒儿是徒儿。贫道与师傅已经非是同一心法。他不传我引导术,早就该料到今日。不劳你这凡人操心。”
“哦?净慈大君之事也不操心么?”
杨暮客抬手,一缕灵炁卷着杨花花坐在秋千上,开始推着秋千晃悠。
来来回回,起起落落。小丫头玩儿的起劲儿欢呼。
“两根绳子,便是缘分。你我都是这秋千,上上下下,却也都拴在这棵树上。大树,比的是根深叶茂。净宗无依无靠……贫道,是上清门观星一脉在世真传!是她担心我,还是该我担心她?”
如此一来,贾莲说了一句很吓人的话。
“当年洱罗曾经回去看本君,告知本君祖师有办法魂狱之中向外传讯。她被逼迫与乙讼地仙合作,接收训练天妖。而她自己,也不得已夺舍了一头天妖。不敢自我了断。”
“嗯。这就对上了。”杨暮客点点头。
贾莲拍他一下,“装腔作势。”
“嘶。别放肆昂。敢对你家道爷不敬,我看你是皮痒。”
“你在本君掌控之内,招惹了乙讼……本君怀疑师祖寻你一趟,便是要将乙讼的目光引来。”
杨暮客伸手戳了一下贾莲的脑门,“你一个凡人,耗费心神想这个。不如想想如何传承你们的俗道法门。”
贾莲张张嘴,把那句道爷你还真有几分老祖气度的话,咽了回去。
乙讼的确是在寻净慈。
这位地仙好心好意把洞天敞开,让那女鬼进来躲一躲。本来说好了平分蛊惑得来的修士寿数。
却哪知这净慈不怀好意,偷了他培育了近万年的蟠桃果。掳走了他圈养的修士亡魂。
一只天妖身上附着着他的一缕灵性,在万泽大洲海外驰骋。
乙讼可不敢贸然冲进去,里面有上清门高高在上,有正法教在路上规制有序。
再造气运之主一事已经重新有了苗头。如今凡间尽数都是战场,多少的亡魂飘散。乙讼不需要把这些亡魂都收走,这样目标太大了。
他只需要借用亡魂遍地的煞气阵势。便能催生出无数气运不凡的凡人。
然后把这些凡人尽数集中,再以巫祭之法献祭给一人。
将气运汇总,凭此便能往赤道深渊更深处再潜入一些。
用人命换气运,从来都是再划算不过之事。
至于找到了杨暮客,果真是一斟一饮都是报应。好好的小道士不修混元法,身怀大气运竟然跟净宗老祖勾搭在一起。
桀桀桀……乙讼嗤嗤笑着。他终于觉得不枉此生,总能找到机会跟条诚小儿的后辈扯上关系。而且这一回,是一个真正的气运之主。绝然不同以往的样子货。
冬去春来,大江上的冰凌在咔嚓作响中碎裂。随着湍急的水流碰撞,卷起丈许高的浪花。
一队本来准备步行过江的军士落入江里,绝望地浮沉着。
修士遥遥看着,掐了一个障眼法,化作老渔夫驾着小舟落在江中。将军士尽数捞走。
“师弟,你救他们?他们可是要去杀人的。不救,等于救了对岸的凡人。”
“只着眼于当下,后面之事弟弟不曾想过。兄长,我们走吧。”
金蟾教的两个修士从狼江江口乘云而起,直奔青灵门前去访道。
青灵门招惹了紫明,此时距离百年之期越来越近,三位真人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远了的不敢去求,怕无人应。好在金蟾教还晓得同气连枝,差来两个筑基小辈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