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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季余粮,定算年终。

就在紫明上人面露洋洋得意,又为新附言添一笔。

字迹开始消退。

一段话才写在纸上不久,消散近半,只剩“怀仁不忍”一段。这心经,观星一脉不认。

杨暮客愤怒地看着条诚真君,那人却潇洒地走进书架当中,亦是散于无形。

闭门造车没有出路,他直奔后山师叔那里求解。

归裳正在准备飞升,如归云飞升前一样,灵炁凝集成了云雾露珠。杨暮客在其中一呼一吸都算是占便宜。

那丰腴靓丽的女子靠在翠竹矮榻上一动不动,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小侄儿。

“过来坐着……”

杨暮客匆匆两步上前,屏息慢慢坐下,“徒儿过来探望师叔,一会儿帮师叔处置一下园子里的药材。”

归裳抱着他的肩膀,轻轻拍几下,“遇见难事儿了?”

杨暮客憨笑一声,“没有!我这般钟灵毓秀的道士,哪里能遇见难事儿?”

“言不由衷……说!”

“当真没有。就是怕师叔寂寞,上来与您作伴。稍后弟子便回去继续修行。”

归裳撕着杨暮客的腮肉晃悠,可怜看他,“你小子,不说我也不问。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杨暮客只能讪讪笑着。

陪师叔闲聊一会,便起身去屋后药圃侍弄花草。

过了晌午杨暮客下山,去寻紫贞师兄。

紫贞师兄不在家,已经去纯阳道接替他的镇守之职。师兄亲自出马,定然比他在那小打小闹要强得多。

他又去寻紫乾……

“观星一脉的功法我插不上嘴。也不必去再寻别个,都帮不上忙啊。”

杨暮客呼吸绵长轻声一叹,“既如此,师弟便告辞了。”

“慢着。”紫乾伸手把他拦下,“紫明,你欲问立言修经,这事儿咱们师兄弟都帮不上忙。但你心有疑问也要问出来,既来了又何故憋在心里?”

杨暮客隔空把观星一脉书架上的《混元齐平附》摘来递给紫乾。

此时“怀仁不忍”一段话也没了。因为没有主干凭依,这句话亦是要随风消散。

“师弟我领了紫贞师兄的命令,要立言立道。难。”

“你小子当真不言虚。开篇直白,张嘴便说夺天地造化……”

紫乾看完将其递回去。

杨暮客接过随手一抛,那本书遁入虚空,落在观星一脉的书架上。本是真人境方能破碎虚空,他如今随手施展而不自知。

紫乾看此景笑而不语,未再言他。

“师兄笑甚?有何指教?”

“为兄不敢指教……不过……有一点可以讲透。心经不该先于行功,如何纳炁,如何行科。你该有自己的规章了。”

一张薄薄的窗户纸便这般被紫乾戳透,杨暮客终见光明。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回到屋舍投身书阁,细读混元法的修持方式。

混元法基于上清门基功所立。不论修观想长生法,亦是引导法,皆可由此入道。内炼纯阳,蓄一口玄黄之炁化为根基。

至于如何修,其实没有定数。先走少阳经,还是少阴经都非是阻碍。成材全凭个人。

齐平二字一出。即亮出标尺,不可照旧随性而为。

杨暮客抬头观星。似要在星空之中找出一个标尺,定下入道根基。观星许久仍无所获。

闭目沉思,追溯过往。他并非观星入道,而是入道证真之后观星。行功之术容不得一点儿差错,必须切实可行。搬运周天,更不能凭空臆想。

于是乎,入定求索观想法。

时空中那缕光疾驰着……经年不歇,万年不尽,永不回还。

所以仍是观想入道。

依前世经验,光速恒定不变。如今他却有所悟,光速并非不变……数学定量光线一时能走多长,实为设计所得,无法切实测量数据。更何况此方世界有灵炁不同,何以速度不变?

想到此处不禁咋舌,怎地想歪了?观想入定当中竟然还能打小差……

世上总有些美的东西是共同的。圆球当是最稳,遂有金丹。

杨暮客将这些年的经验尽数落笔写在草稿上,这般粗糙的文字他不敢在书中落笔。

“天地之所大,道于曲中求。曲,为圆也。乃周天相系所在。

曲亦是缘也。

纳炁运行周天,与天地结缘。修三魂七魄,炼七返九还,五气朝阳。纯阳之体以载阴神。

先难而后易,证真非小可。夯实基础可登高望而观星。”

其实七返九还和五气朝阳,最好是金丹之后亦或者出阴神之后再修行。杨暮客没人教,他有胆子亦有资本这般修行,谁叫他这肉身乃月桂元灵木再造,麒麟元灵大神相助而成。天造地设。

但!这条路走得通,要得就是基功扎实!扎实一字千难万难!

杨暮客,写完了筑基,竟然转而去写炼炁。既要筑基,炼炁过程乃是重中之重。

气运乃可操兵阵,临兵斗者也。

何来气运?天地时运为其一,多行功德为其二。

“炼精化气,炼炁化神。性命双修。证真以出阴神,化神者夯实其基。结金丹以成圆。

其圆纳食万千气韵灵机之状。藏于精舍高楼之中。

平地起楼,地基为之先。

厚而实也,运与德也。

观紫气东来,知日为其圆。内外相斥,遂内而张,行于谨。五行递归,生生不息。

知其张扬,感其束缚,为观想入道其先。寿为薪火,德为真光……”

这些字刚刚写下,竟然跳出纸张。书架上一本书哗啦啦翻页,墨迹尽数落入《混元齐平附》当中,开始依照顺序排列。从炼炁到筑基。

杨暮客周身飞出紫气云霞,他好似就是一轮初升大日,会面周天群星。

他开始静静勾勒起从炼炁到筑基的科仪和周天行功……

从子时到寅时如何入定,出定之后如何等着紫气东来,观想霞光……

行科起三清诀,颂神官名号,如何不为僭越,如何非是张狂。杨暮客写得十分仔细。

有了行功方法,终于要写心经了。

杨暮客持笔怔怔地看着洁白的书页,上清门道道枷锁背在身上,让他怯于落笔。生怕字迹再无了。

紫贞师兄曾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此话乃是太一。

杨暮客想通此处,自嘲一笑。太一便太一,反正上清出太一,是又何妨。他大大方方写下。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太上忘情,是以道不仁。道因此齐平。

修道者,合于心。因有情而不仁,未齐平。求索道途,怀仁不忍,切肤之痛。

通感上下,知冷暖度春秋。回眸前后,问始终慎言行。微察以慰凡人,千缘缚用神魂。不忘情。”

这段心经字迹未消……

天道宗问天一脉算经阁中,至欣与诸位师兄弟正在演算当今人间人口,物产,用度……有人以洞天拟造小天地,试行万物运转。

继而以大引导术感应星象方位。定二十八星宿潮汐牵引强弱,测算地心双核承压。得数报与仙宫。

仙宫察岁神殿岁神经年报告,布设仙宫拦大日真火强光。

人间神道同样亦在评估来年田亩产量,祭祀之日显灵昭告天下。

国主持龟甲三叩九拜,将卦辞交予国神观俗道。句句分辨后递与人间朝堂,发布政令,实施管制。

一切都如此完美。

齐朝七地两属。九地户部尽数在大都讨论年终汇报。

夏日炎炎啊。一群官老爷只着卦衫,汗流浃背。来人将冰桶置于班房之内,他们下笔如有神。

街头浪迹人口,城市中屡见不鲜。既无用,那便隐了。村中耕作,只录丁壮岂不寻常?

陆桥新商路举债发展,以路税抵押借款,自然要算一分。通商所得,亦要再算一分,还款盈余再算一分。茫茫多的钱,养活国中人口不在话下。

天道宗用各家朝廷送上来的官样文章进行测算,又定下来年乃至数年的济世方略。好似平行经济,其实是平行世界。

明德八卦宫需六十四弟子,且修为必须筑基以上,方能组成八卦宫的周天大阵。

艮直看着自己的弟子坎屯发愁,如今真人折了两个,证真折了两个……只剩六十个。补齐四个何来容易?

“师傅……如今弟子纯阳之体毁坏,成就阳神合道无望。因道心不稳,生了三尸。已不属真仙正道一途,只能求尸解飞升一路。求您放弟子出山,归隐。”

艮直百感交集,“你好好的,怎么会丢了胳膊?咱们不是……不必直面邪神……?您怎地这般不小心!”

坎屯苦笑着,慢慢抬头看向艮直,“师傅。怕是受伤之前已有杂念……这三尸,与丢不丢胳膊无关。”

这些旁门修士成就阳神,继而合道。纯阳心关共有三步。过三关,无暇可成真仙。未过三关,则有三尸。

下丹田之尸乃欲之一字。于上清门中,对应三戒里的禁强欲。意味吞噬一切,占有一切的恶念。

中丹田之尸乃思之一字。于上清门中,对应三戒里的禁淫思。意味多嘴多舌,拨弄是非的诡念。

上丹田之尸乃妄之一字。于上清门中,对应三戒里的禁痴妄。意味不切实际,心生侥幸的妄念。

修士生了三尸,便非是纯阳之态,不分神与体。

遂可说,坎屯已经算不得真传。因他失了三花聚顶的本分。若矫枉过正,三尸未斩可直接归为邪修!

艮直闭目不忍,“去吧,去吧。你去纠偏吧,我明德八卦宫,就此将你除名。为师写一份推介信,将你介绍给玄心正宗,去此处谋一份闲差,去领供奉。”

“弟子多谢师傅。若成就鬼仙,定然不忘师门教诲。”

成仙非是易事。艮直如今也要准备飞升事宜,所以忙着要把后事安排周详。

六十四人周天大阵名额需要补齐,便挑选弟子,不成器,就喂药催熟。总之这人数不能短了。要顶住天道宗旁门的名头。他一路奔向昆仑,此行问天道宗求取宝药。尤其是可化炼身心的无根水揉成的大药。

明德八卦宫仙界真仙听闻徒儿祷告,亦是请假前去大罗天求情。可谓是上下齐动。

仙界名号分了几种。

一为金仙,大罗金仙和太乙金仙。

一为星君,于大罗天将洞天化为星辰,载同修共生者为星君。

一为天尊,无上修为履三十六劫不亡,三十六天穿梭无阻。

其余,皆是普通真仙,听命于宗门和仙庭做事。为求往大罗天长生不死奔波劳碌。

该有一件骇人之事值得称道。星君所属……几乎都是三门巨擘。东岳门和乾元观各有寥寥数位,其余小门有道祖成就星君,屈指可数。

明德八卦宫的道祖,飞驰在白色云团之中。仙界中的夕阳是金粉色,落霞一片片美到使人忘我。

他来至仙宫之外,候了许久才有一个童子开门叫他进去。

云筑玉瓦仙宫里弯弯绕绕,他费力地仰望那巨大不可见其面的身影。心中悸动无法抑制。此生有幸!此生有幸!竟然得见天尊一面,接待他的非是大罗仙,亦非星君。而是一位天尊呐……

虔诚跪拜,轻声诉求。

明德八卦宫得到了封赏,因其忠诚。

艮直从昆仑离去,意气风发地纵云起兴……于他洞天储物容器之中藏有天道宗赏赐的水云导引丹。门下筑基弟子百日之难,少了一大难关。再不必为身躯不净而愁。

数年后,杨暮客领着贾春贾莲,还有那个新来的小丫头杨花花住在了俗道观。

杨花花一年年长大,贾春却一年年变小。

一日贾春忽然提问,“道爷。灵台为何要在脑袋前面,不能在脑袋后面么?”

杨暮客一把将小丫头抱起来放在腿上,用脑门顶着她的脑门。

“看,咱俩眼睛都在前面。五感于前,所以灵台于前。”

“道爷,贾莲的女儿为什么叫杨花花,怎么不姓贾,随您的姓氏了?”

“人间以姓氏为传承。我认可你们这门传承……”

贾春本想再问什么,但她张嘴就忘了,又问了句,“道爷,灵台在哪儿?”

杨暮客搂着她细细解释着。

数年时间里,杨暮客从炼炁,到筑基,到证真,重新将体内周天按自己所写道经修行一遍。边修边改。

隔壁村子有个妇人将要生产。

“紫明,紫明。你快护送贾莲去给她们接生,产婆的车子坏在路上,赶不过来……”

“好嘞。”

屋里屋外,有人全力以赴,有人焦急等待。

人生于世,相携相助再非强存弱亡。贾莲这个产婆,为这个世界迎来了一个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