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潇推门进去。
门轴锈了，发出尖锐的“吱呀”一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三个男生同时回头。
光线从她身后涌入，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最高的那个认出来了——是李铭昊班上后排的一个，叫周彬，平时跟着李铭昊混。另外两个她不认识，但看校服，也是高一的学生。
周彬的脚还踩在地上那人手上。他看到萧潇，愣了一下，但很快扯出一个笑。
“老师。”他说，语气像在打招呼，“这么巧。”
他没有松脚。
萧潇没有说话。她走进教室，绕过散落的桌椅，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回响，一下，一下。
周彬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旁边的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往后退了半步。
萧潇在他们面前站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周彬的脚。那只运动鞋的鞋底踩在一只苍白的手上，手指被压得变了形，但没有挣扎。
她抬起头，看着周彬。
“松开。”
周彬没动。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在闪。
“老师，我们就是玩……”
“松开。”
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彬的脚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地上那人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他的手躺在地上，手指上沾了鞋底的灰，指节处泛着红。他整个人还蜷在墙角，头埋得更低了些，肩膀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被踩的虫子。
萧潇没有看他。她看着周彬。
“叫什么名字？”
周彬的笑彻底没了。
“老师，您这是……”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彬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的男生抢着答了：“他叫周彬，我叫刘……”
“我没问你。”
那男生的话卡在喉咙里。
“现在，带着你的人，出去。”
周彬没有立刻动。他看了萧潇一眼，又看了墙角那人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大步往外走。另外两个男生跟在他身后，经过萧潇时，低着头快步溜了。
门被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教室里安静下来。
萧潇低头，看着墙角那个人。他还蜷在那里，抱着头，肩膀还在抖。他的校服皱巴巴的，衣领歪到一边，后颈处有一道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萧潇没有立刻说话，准备直接转身离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动静。她慢悠悠回过头，他的肩膀慢慢停止了抖动。他的手从头上放下来，撑着地面，想把自己撑起来。动作很慢，像费了很大力气。萧潇伸手想去扶他，他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
“别碰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
他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年的脸，瘦，苍白，额角有一块青紫。眼睛很红，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看着萧潇时，没有感激，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尖锐的、像玻璃碴一样的戒备和愤怒。
“你谁啊？”他问。
萧潇收回伸出去的手，直起身，也站起来。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萧潇才发现他比她矮了将近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裤腿挽了两道还是太长，堆在鞋面上。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很机械，像做过很多次。拍完，他抬头，看着萧潇，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疲惫，漠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嘲笑。
“萧老师，”他喊她，语气怪怪的，“您刚才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正义？”
萧潇没说话。
王哲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天结的薄冰。
“您知道您这一进来，等着我的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们下次会换个地方，换个时间，没人能看见的地方。下手会比这次更狠。他们会记住，是因为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师，让他们今天没玩尽兴。”
他看着萧潇，那双红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激。
“您帮了我吗？您这是在害我。”
萧潇听完，安静了两秒。
“你在怪他们，还是怪我？”
王哲愣了一下。
萧潇看着他。
“他们动手，你在怪我多管闲事。他们下次会更狠，你在怪我害你。他们今天踩你的手，刚才从这扇门走出去，什么事都没有，继续上课，继续打球，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你缩在这里，浑身是伤，但你怪的是我。”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一潭死水。
王哲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点红压下去。
“你懂什么？”他声音又尖了起来，“你被他们堵过吗？你知道被盯上是什么感觉吗？你不知道！你以为你进来吼两句他们就怕了？他们怕什么？怕你？你一个生活指导老师，你能把他们怎么样？叫家长？写检讨？有用吗？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
“我告诉他们会更狠，不是因为你多管闲事，是因为……是因为这就是规矩！你打断一次，他们就要补回来一次！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劈了，带着哭腔。但他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萧潇站在那里，看着他。